咖啡杯里的风光
写未完成的字
 
Michelle @ 2008-09-18 18:25

       不算政治的话,今天是第一天上课——古典西方文论。一开始就换教室,选课的人太多了。张老师长得很高,拎着一只大大的LV旅行袋,举止打扮都很洋派。他的英文是那个年代的,不算特别流利,但带着一种别致英国腔调。
       文论基本上是我最薄弱的一门,没好好看过书,发下来的课程提纲上有几个人是完全陌生的,即使知道名字的也不知道其所以然(比如贺拉斯)。张老师先安慰我们说他会让这门课尽量有趣。在讲西方二元对立的时候有个小小的文字游戏:“what's the matter?(什么是物质)never mind(非意识的)”^_^
       埃及版灰姑娘也很有趣,这应该算比较文学中影响研究的极好题材吧。



 
Michelle @ 2008-04-19 22:41

       对自己的旧索尼忍无可忍N次后,今天终于跑去入手了SZ75,JS报了10300的价,加上1G内存,贴膜,原装包和清洁套装一共11050,包有点亏了,不过那个包真的很PP啊,质量还是比外面的包好很多的,回家看到淘宝上卖380,心理平衡袅。
      玩了大半天,觉得整体做工还是可以的,接口布局比较合理,速度也比较快,2G内存跑vista足够了,本来想加到3G的,看来是没什么必要的。外观是我中意的全合金,其实CR系列也挺好看的,但我不喜欢那个外壳。重量上拆了电池之后很轻,考虑以后不带电池了。这一款电池续航号称5小时的,我还没测过。有一个问题是硬盘声音有点大,起码比我原来那天大,安静环境中运转起来的时候还是比较明显的。散热表现良好,开机一下午加上一晚上以后也只是有点点热。风扇声比其硬盘声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了。键盘弹力平均,可能男生用会不太爽。SZ75是双显卡切换,我一直用的独显,不过没玩游戏,看不出来好坏。跟虹虹同学试了下摄像头,很好玩呵呵。30万像素有点低了,不过偶尔玩下也够了。
     这款不是LED屏的,气愤,本来以为是呢,不过屏幕很亮就是了,我都稍稍调暗点的,不然眼睛不太舒服。
     关于VISTA系统,用到现在还是觉得挺习惯的。下午下载了一堆软件装上,没有不兼容的问题,各种插件也都能装。速度上面我觉得算比较快的,没有迟滞现象。界面相当漂亮,个人感觉是偏向安全性的,每运行个文件都要问一下可不可以,晕。sony里面自带的软件比以前少多了,比较简洁,省了不少空间。不过居然没有sonicstage,在JS那边拿了安装盘装了一个4.3版的。以前的电脑打开sonicstage很慢的,现在就完全没问题(当然了从256M的内存加到2G啦)
     给漂漂的SZ75上个图,偷太平洋的。。。
 


 
Michelle @ 2007-09-23 13:26

         在1650到1785年间,欧洲传教士在适应中国的过程中经历了巨大的困难。这些困难包括:要学习一种全新的语言和文化,面对众多中国人的反教情绪,以及克制自己的性欲来顺从于自己信仰的教条。他们为了克服这些困难所做的种种努力使得灵与肉的行为有时候看起来完全背道而驰。难以忍受的孤独、自我鞭笞、死亡以及不正当性行为,这种种肉体欲望的体现与祈祷、洗礼、对信仰的忠诚以及自我牺牲这些灵魂的历练混杂在一起。
       随着本书中文版的问世,有必要指出的是这些困难以及随之而来的灵与肉的种种冲突并非完全是“欧洲现象”。18世纪在那不勒斯受训的中国神学院学生们身上曾经有过类似的体现,而他们的上级处理的方式也惊人地相似。最值得一提的例子是关于吴露爵(Lucio Wu)以及他在那不勒斯的上司马国贤(Matteo Ripa, 1682-1746)神父的。
马国贤神父是一位强有力的人物,他对于上帝的全心奉献驱使着他。然而他对于软弱缺乏容忍,不管是出现在他自己还是别人身上。在他的回忆录中,他回想了1700年时他在那不勒斯的街道上悔罪并蒙召成为上帝的仆人[1]。尽管当时只有18岁,他把自己的罪行描述得骇人听闻。马国贤被传信会(Propoganda)选中,接受训练后作为传教士派往中国。他在伦敦登上了一艘大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船开始了这段漫长的旅程,途中这艘船曾经停靠在加尔各答和马尼拉,最终他于1710年1月抵达澳门。马国贤一行六名传教士奉教皇之命把枢机主教帽送给教皇特使多罗(Tournon),当时他被康熙皇帝下令逮捕并囚禁在澳门的一栋房子里[2]。马国贤的传信会背景以及他与多罗的关系使得他与北京朝廷的耶稣会士们疏远了。
康熙皇帝特别有兴趣让一些有技艺的欧洲人呆在自己的朝廷里。在马国贤一行人中,有三位传教士擅长于数学(山遥瞻,奥斯定会)、音乐(德理格,遣使会)以及绘画(马国贤)。就算从未专门受训成为艺术家,马国贤神父有艺术天分,并且是一位敏捷的学习者。在回忆录中,他对于自己不得不在中国充当一个艺术家而不是传教士感到很失望[3]。他在康熙皇帝身边随侍了十三年。
1719年六月,马国贤跟随康熙皇帝前往长城外的直隶省热河避暑,他在古北口镇停下来为一位濒死的妇人做临终告解[4]。当时古北口有大约250个虔诚的基督徒。这些基督徒们恳求他收下几名自己的子弟并把他们训练成为神父。
到达热河以后,马国贤分到一个隔成五个小间的屋子,其中四间里面准备了床和帘子让这四个年轻人居住[5]。另外一间住了一位中国教师。然后他着手进行一个教习计划,尽管这更像是一个见习修会而非学校,但他本意并不想在离开中国后仍然继续这个计划。然而,后来他认识到基督教在中国的推广需要更多的本土教士,因为对于欧洲人来说学习汉语是难以逾越的障碍。1722年康熙皇帝去世,他的儿子雍正帝继位(1723-1735年在位),马国贤意识到反基督教浪潮开始高涨,这促使他下决心要离开中国[6]
尽管马国贤从一些欧洲人那里得到了相当大的支持,另外一些人则与中国人一起反对这个学校。在回忆录中,马国贤常常提到他的“敌人们”,其中包括一些耶稣会士。他被指控为了“可怕的目的”(即性侵害)而收留这些男孩子[7]。他在回忆录中对这种指责嗤之以鼻,但这种怀疑有它的基础。它尽力想让男孩子们的父母对于马国贤的目的产生疑虑,但家长们的支持立场非常坚定。反对变得越来越白热化以后,马国贤决定要把学校移往欧洲。
吴露爵(Lucio)1713年生于江苏省南部的金山县(位于现在上海的西南方向)。他的父亲吴多默(Tommaso Wu)曾经是马国贤的抄写员和传道师,马国贤同意招收他的儿子入学并带他去欧洲。但由于中国人和其他传教士对于这个计划的反对,马国贤让吴多默写信回江苏老家告诉他的亲戚不要把吴露爵送来了。但是他的信被耽搁了,直到吴露爵离开北京后十天才收到。这个小男孩在经过了四十天的长途跋涉后到达北京,而马国贤也不愿意再把他送走了。他在1720年4月22日开始照管这个六岁半的孩子[8]。这样,他们开始了二十六年的漫长关系,马国贤称之为“我不得不背负的十字架”[9]
由于康熙皇帝在1716年颁布命令禁止他的子民离开中国,马国贤原来想自己可能不得不把这些孩子留在广州托朋友照料[10]。但他最终通过康熙皇帝的一位兄弟获得了带他的学生们去欧洲的许可。除了吴露爵以外,他们包括:⑴ 谷文耀(Giovanni Battista Gu,在直隶古北口受洗,教名若翰,1701-1763年); ⑵ 殷若望(Giovanni Evangelista Yin,来自北京南五十公里的直隶固安,1705-1735年);⑶黄巴桐(Filippo Huang,同样来自直隶固安,1712-1776年)[11]
1723年12月15日,他们在一个严寒并刮着大风的天气里离开了北京,两个最小的男孩子(10岁的吴露爵和11岁的黄巴桐)在一顶轿子里,马国贤自己乘第二顶轿子,18岁的殷若望、22岁的谷若翰、一位汉语教师以及两名仆人骑马[12]。这位汉语教师叫王雅敬(1693-1738年),教名是Gioacchino[13]。据马国贤的描述他的年纪在三十岁左右(即生于1693年前后)。他离开了他的妻子、母亲和四个孩子,仅仅在离开北京前的几个月才正式受洗,因此是一名新近皈依的教徒。马国贤后来称赞他在前往欧洲的旅途中面对各种逆境仍然充满耐心,性情恬静。
他们离开北京的这天风极其猛烈,以至于轿子被刮翻了几次。第二天风停了,天气温和起来。他们在三十五天以后到达南昌,然后换乘船只。马国贤描述了当他们到达江西和广东交界的梅岭关时,植物从冬到春的鲜明变化。又经过36天的旅程之后,他们于1724年1月10日到达广州。
       这时马国贤又一次考虑要把吴露爵留下,不仅因为他体弱多病,而且马国贤觉得他的智力不高,脾性也不适合(做神父)[14]。结果他安排只带走四个人而把吴露爵留在广州交给另一位传教士Appiani先生管教,费用由他负责[15]。然而有一天当他开始做弥撒时,他听到内心传来的声音:“我把他交给你是为了让你抛弃他吗?尽你的能力带上他,如果你失败了,再把他留下。”[16]他极少让自己被这种征兆所影响,但这次他改变了主意,第二天与船长商定让吴露爵一起上船。
1724年1月23日,马国贤带着他的五名中国同伴登上了一艘开往伦敦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船。这次的旅程长达八个月,而船员们充满敌意的嘲笑使得这段旅程更加难熬。这种敌意看起来混合着对天主教的反感、对中国人的偏见以及因马国贤强硬个性而起的对立情绪。一开始他们不得不一起挤在船长舱里睡觉,但是当吴露爵连续两晚小便失禁之后,船长就把所有的中国人都轰了出去,他们不得不睡在露天的甲板上[17]。船长舱同时用来吃饭和睡觉,可能吴露爵的小便失禁令船长加强了中国人不爱干净的偏见。这些中国人在甲板上完全暴露在风雨和严寒之中,船上的医生毫无同情心地建议马国贤把他们扔下海去,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可能有人存活下来,但马国贤回答说,他们的命运应该由上帝来决定。马国贤赞扬了五位中国人极强的耐性,特别是他们的老师,用乐观的态度来忍耐极其恶劣的环境。
       英国船员们似乎把中国人当作一种有异国情调的动物,并且对他们有一种性方面的好奇。有一天在好望角,所有的船员和乘客都上岸在一家旅馆中住了几天,一群英国人和荷兰人(可能百无聊赖,更可能是喝醉了)逗弄起中国青年殷若望,把店主的女儿强推到他身上希望挑起他的性欲[18]。但殷若望非常虔诚,他的反应只有发抖和流泪,并爬到床下躲开这些人。马国贤过来替他解了围,但殷若望被吓坏了,他乞求神父带他回船上去。
      
 1724年的九月他们到达了英格兰,然后马国贤回到了他16年前的出发地伦敦。他和五名中国人受到英格兰宫廷的热情款待。乔治一世对他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们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晋见都长达三个小时[19]。后一次是一次晚宴,从九点开始一直到午夜。10月份他们起航去利沃诺,然后11月去了那不勒斯。之后马国贤受召前往罗马,他在那儿见到了教皇本笃八世。教皇赞成他建一个学校的计划,尽管这个计划无法得到传信会的经济支持。1725年9月22日,这些中国学生首次正式发愿[20]
马国贤花了几年时间(1725-1732)与传信会(他们反对在那不勒斯而不是罗马建学校)、那不勒斯的Boubon王室以及维也纳的查理六世皇帝进行旷日持久的协商。查理六世为学院和修会所提供的每年800ducats的资助保证了学校的建立。圣家修会正式成立,圣家书院也于1732年开办。
       吴露爵和黄巴桐这两个年纪较小的中国男孩比起谷若翰和殷若望来更难以适应欧洲的生活。1731年当马国贤四处寻求资助来建学校时,他不时收到黄巴桐的信说他很不开心并且想要离开[21]。后来吴露爵和黄巴桐说服了两个年纪更小的学生Andrea Medici和赵多明(Domenico Zhao,1717-1754)跟他们一起去罗马向传信会的宗座红衣主教投诉他们在中国书院受到的糟糕待遇。红衣主教斥责了他们并把他们遣送回那不勒斯[22]。1734年9月11日,中国教师王雅敬离开那不勒斯返回中国,他后来一直从事教义问答师的工作,直到1738年7月31日在北京去世[23]
1736年9月,24岁的黄巴桐和23岁的吴露爵经历了一段骚动的时期,这段时期里人们认为他们被撒旦控制住了[24]。在教士的世界里“魔鬼的控制”常被用来解释不正当性关系,在这次事件中,可能是包括相互手淫、frottage(在别人身上摩擦性器以达到性高潮)以及淫乱行为(sodomy)。黄巴桐和吴露爵一连几个月在床上做各种性行为,一直没有被中国书院的工作人员发现[25]。在被发现以后,他们计划一起逃出中国书院,但两人发生了分歧,黄巴桐在另一个学生的帮手下重重打了吴露爵几下。黄巴桐从中国书院逃跑了两次。当他第二次逃走被带回来时,他被剥去学院制服,穿上破烂的衣服并被锁在一间屋子里。黄巴桐被隔离或许可以防止吴露爵的逃跑[26]。马国贤交待学院里的另一个学生Gabriele Bellisario(一个日本人的孙子)来监视他们,看他们是否意图有进一步行动[27]
       尽管出现了这些困难,吴露爵和黄巴桐仍然在1739年4月再次发愿[28]。他们在1741年3月18日受职成为牧师[29]。1744年春,传信会要求中国书院挑选一名学生以及一名圣家修会成员派往中国,马国贤选了吴露爵和Domenico La Magna。然而发生了非常严重的问题,马国贤在1744年6月25日致信传信会请求撤回吴露爵派往中国的推荐,因为他还不够成熟。
马国贤改变主意的真正原因难以确证,因为相关的文件已经佚失了[30]。马国贤写了一个冗长的说明,罗列了这名年轻的神学院学生所涉及的“多次犯禁和不当行为”[31]。其中包括弄坏自己房间的门锁让他的上级无法开门,偷制了其他学生房间的钥匙并用这些钥匙弄到了九件衬衣、五条饰带(soutains)、六双鞋以及“大量的衣物”。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一些使得学院蒙羞的话:他说自己在中国书院经常挨饿,被迫穿不体面的衣服来防止他逃跑。
马国贤在一些文件中所用的暗语可以被解释为他决心不把吴露爵送回中国的原因是害怕他的同性恋倾向会制造丑闻而令中国书院处于尴尬的境地[32]。贝维拉瓜和兰德尼尼神父在中国的性丑闻(见本书末章)就发生在五六年前。他们和马国贤同是传信会成员,或许关于这些丑闻的谣言在罗马流传并传到了马国贤的耳朵里,令他更加警觉起来。与贝维拉瓜和兰德尼尼的上司布彻神父一样,他没有单纯从性的角度来看待吴露爵的问题,而认为是不服从命令的行为以及魔鬼的影响力,这种影响以性的方式表现了出来。在18世纪的天主教会,对于一名教士或神学学生的同性恋指控很少以明确的语言表述出来,而是用诸如淫秽、疯狂或者魔鬼的控制这些词来代指具体的性行为,不管这种性行为是同性的还是异性的。
    吴露爵似乎横下心要返回中国,而马国贤改变主意令他完全绝望了。1744年7月3日,马国贤致信传信会撤销他前往中国的候选资格的十天之后,他从中国书院逃跑了[33]。他完全杳无音信,直到1745年春,马国贤才得知他在那不勒斯以北一百公里的Monte Cassino修道院。1745年4月3日马国贤写信给Monte Cassino修道院院长,后者同意如他所愿。这个月的三十号,Carlo Mardi来到Monte Cassino把吴露爵看管起来并随后把他交还给了中国书院。他们在5月3日回到那不勒斯[34]。然而,马国贤对他所施行的惩罚是严酷的。
吴露爵后来声称他无法忍受惩罚性的对待和羞辱,其中包括只吃面包和水,有时候甚至是猫狗肉,以及用鞭子在餐厅里进行自我笞楚[35]。但是在当时所有这些惩罚都是司空见惯的。吃猫狗肉的惩罚直到18世纪末还在意大利的大学、修道院和神学院里广为流传[36]。吴露爵不愿意屈服于这种惩罚,于是决定第二次逃跑。在离开学院的二十天前,他伪造了两份文件,打算用来为自己取得作为教士的身份证明[37]
1745年7月14日,吴露爵出逃并前往罗马。在Trinità de Pellegrini教堂,马国贤的表兄Fr. Giuseppe Ripa在给他洗脚时从一群朝圣者中认出了他。吴露爵称自己是得到允许的,因此没有引起怀疑[38]。他留在了主教区,并前往洛雷托寻访圣母像所在地[39]。在洛雷托呆了一个月以后,他前往安科纳住了四天,随后就去了阿德里亚海的塞尼加利亚(Senigallia)[40]。他在这些城市的教堂中都举行了弥撒。当他向塞尼加利亚的主教出示了自己的伪造证件时,他在1745年9月12日被逮捕了[41]。两份塞尼加利亚的讯问副本(9月25日和28日)中形容他是一个36岁的男人(实际上是32岁),个子矮小,外表邋遢,几乎没有胡子,黑发剃成僧侣的发式,穿着深色的衣服[42]。吴在回答问题时称自己的名字是Giuseppe Lucio Wu。他说自己住在那不勒斯的中国书院近二十年,学习拉丁文、哲学和神学。他称自己被那不勒斯红衣大主教Giuseppe Spinelli亲授为俗世神父,尽管他记不起来是在4年前还是5年前(实际上是4年半以前)。
马国贤在获知吴露爵被捕时,他不仅要在绝望的情绪中挣扎,还要忍受自己越来越糟的身体状况。1745年10月19日,他写信给赛尼加利亚的副主教费尔南多·加利亚尼(Ferdinando Giuliani),悲叹自己从1720年4月开始一直照料了吴露爵26年,为他提供食宿[43]。1745年10月29日,吴露爵在赛尼加利亚被判处在教区长的看管下在中国书院禁足并赎罪一年[44]。马国贤令传信会的一位资深成员吉赛普·安德拉达(Giuseppe Andrada)前往赛尼加利亚将吴露爵带回那不勒斯。1745年11月22日,马国贤去世,法蒂加蒂(Gennaro Fatigati)继任为圣家修会会长,他也承袭了马国贤对于吴露爵的负面印象[45]
安德拉达于12月4日到达赛尼加利亚,并带着吴露爵返回那不勒斯。但两天后他们到达洛雷托时,吴露爵假意要忏悔并借机从安德拉达手中逃脱了。他去了法莫(Fermo)并在那儿呆了一个月(12月8日—1月6日),但由于他的身份证明文件已经在赛尼加利亚被没收,所以他无法举行弥撒。在法莫停留期间他曾离开去了马切拉塔(Macerata)两天,在那儿被人认了出来[46]。一位12月20日在马切拉塔见到他的人描述说,吴露爵是一个个子矮小、黑色头发、棕色皮肤的男人,他的脸长长的,鼻子上有淤青,穿着黑色修士服,说话带有部分那不勒斯口音和部分伊利亚口音[47]。1746年1月11日,他在佛利诺(Foligno)被警察逮捕。
       从诉讼纪录中可以明显看出,从他1745年9月25日和9月28日在赛尼加利亚到1746年2月1日在佛利诺的四个月之间,吴露爵的衣服和外貌都有明显的毁损[48]。他的鞋破了,鞋带扣也掉了,他的衣服又脏又旧。在佛利诺副主教Nicola Bernabucci对他进行的讯问中,吴露爵说自己“三十岁左右”(实际上是33岁),并称自己的父亲Tommaso Wu已经去世了。当被问到是否知道或猜到他被监禁和受到询问的原因时,他回答说“我不知道,也不能想象为何自己被监禁”。很难确定这种否认是他的狡辩还是真的精神出了问题。
吴露爵的经历与胡若望完全不同,后者的故事在史景迁的《胡的问题》一书中被描写得引人入胜。胡若望是被一名中国耶稣会士傅圣泽带到欧洲的(1722-1726年),他的处境也与吴露爵迥然有异。吴露爵还有一些中国学生作伴,胡若望则被完全切断了与中国人的联系,他不会说法文,也无法与周围的人沟通。这造成了他暂时性的精神错乱,傅圣泽抛弃了他并把他交给夏朗唐(Charenton)的一家精神疗养院。吴露爵似乎有着更加坚定的个性,并决心要离开自己的资助人马国贤去追求自己的自由(或者是自己的性爱)[49]
       直到去世之前,马国贤对于吴露爵的评论都是有所保留的,一方面是保护自己和中国书院的名誉不因为吴露爵的事而受到破坏,另一方面也是把这件事当作中国书院的内部事务来处理。但在吴露爵第二次从中国书院逃跑之后,情况发生了转变,他对吴露爵的评论当中有一种积怨显现出来。他意识到吴露爵的不当行为是源于对中国书院的否定[50]。考虑到马国贤的身份与中国书院密不可分,这完全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对他本人的背叛。在一封写给传信会秘书Mons. Lecari的信中,马国贤表现出对于“背信弃义的犹大”的愤恨,而吴露爵六岁半时(1720年)就开始交由他照顾,当时他年纪太小还无法照顾自己[51]。他的愤怒使得他失去了分寸,他要求对吴露爵的行为处以最严厉的惩罚,即在Cittavecchia港的pontifical船上做划船的奴隶。
当马国贤的表兄Giuseppe神父写信告诉他送吴露爵去做船奴的提议被传信会红衣主教认为过于严厉而被否决时,马国贤在他表兄的信纸底部做了批注。这个批注显示了马国贤的怨恨,以及他希望吴被终身监禁并驱逐出中国书院[52]。批注的日期是1746年3月29日,他去世的当天,可以看出他与吴露爵的纠葛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困扰着他[53]
虽然没有被判做船奴,传信会的红衣主教在4月4日决定把吴露爵监禁在圣天使堡(Castel Sant’Angelo),并负担他的食物费用[54]。中国书院新任院长法蒂加蒂i对他无法化解的敌意决定了吴露爵的命运。那不勒斯大主教基于法蒂加蒂的意见给罗马教廷写了一封信建议吴露爵应该被监禁在圣天使堡监狱[55]。同马国贤一样,法蒂加蒂害怕让吴露爵作为传教士回到中国会使中国书院蒙羞。结果吴露爵被从佛利诺的监狱送往圣天使堡,在1746年复活节卷宗中,他名列入狱的七名犯人之一[56]
       在圣天使堡的第一个月里,吴露爵竭力表现想要争取提前释放,但当他没有被释放之后,就开始自暴自弃[57]。他喜欢玩牌,但输了就大发脾气。他咒骂对手来激怒他们,直到被推倒和殴打。吴露爵在1750年大赦时曾请求释放,但被传信会驳回。他间中可能也曾经被安置在别处。在1758年写给传信会红衣主教的请愿信中,他提到在梵蒂冈图书馆作为汉语言方面的编外雇员[58]。某一次当他要求一些帮助来负担他的起居和衣服费用时,传信会的回应是赞同的。但另一次当他在1763年请求帮助治疗让他痛得无法抬起胳膊的风湿病时,传信会的答复是否定的[59]。除此之外,对于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我们一无所知。他死于1763年8月。
无法确认的是吴露爵是否知道他的同窗以及同谋者黄巴桐在1760年,即他去世的三年前成功回到了中国。黄巴桐在自己的家乡做传教士,直到1776年去世[60]。令人好奇的是,吴露爵在Castel Sant’Angelo里对黄巴桐怀有什么样的记忆?久远的记忆往往比近时期的来得更清晰,特别是当最近的记忆不那么愉快的时候。很难想象他对于曾经在37年前寒风凛冽的一天里一起离开北京,跟自己有着许多共同经历的伙伴有什么想法?他会因为自己被囚禁在Castel Sant’Angelo以及越来越差的健康而怨恨黄巴桐成功回到中国吗?或者他对于跟自己分享第一次性经验的男孩仍然有着温存的感情?
       我们应该如何解释在吴露爵第二次逃跑以后,马国贤对他的态度的急剧转变呢?他遭到背叛的感觉是否因为自己曾经屈服于吴露爵对他的性诱惑而加剧了?目前稀少的证据使得我们只能对此猜测,但是意大利学者Giacomo Di Fiore对这一事件进行深入研究之后认为,这并不是马国贤将隐秘的感情带入坟墓而感到的罪恶感[61]。Di Fiore提出了另一种解释。由于马国贤18岁便已立誓加入教会,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同性情感而侍奉上帝,而吴露爵在性克制方面的失败令他感到挫败。
在18世纪天主教会对于同性感情的反对与当时的目击者所描述的那不勒斯的性文化格格不入。在1824到1835年间,当马国贤带着学生们从中国回来并在那不勒斯努力想建立一所中国书院时,德国伯爵普拉滕(August von Platen)也住在意大利并因为当地的同性恋文化而乐不思蜀。普拉滕是寓居在罗马的学者之一,但他的注意力主要在那不勒斯,他所关注的不仅是15世纪的历史,还有那儿的年轻男子[62]。他发现那不勒斯男人不仅极具魅力,而且也乐于接受同性感情,据他描述在那不勒斯男同性恋是很常见的。直到19世纪,那不勒斯仍然以男孩和年轻男子的美貌和容易上手而著称。无数来自于北欧的旅游者都曾留下过关于他们在那儿所遭遇的同性恋亚文化的记录。
尽管那不勒斯文化容忍各种形式的同性性诱惑,18世纪的欧洲天主教士们都尽量避免提及同性感情,除非是对其进行谴责。吴露爵可能渐渐感觉到了这种矛盾,特别是中国人对同性恋的态度更倾向于容忍[63]。在18世纪的中国,同性性诱惑被认为是荒唐和被谴责的,但极少被告发。然而,仅仅认为吴露爵的悲剧是性欲所引起的会把问题过分简单化了。这是灵与肉所导致的悲剧。
马国贤在1744年拒绝让他返回中国而引发的深深的绝望感,似乎导致了他悲惨收场的悲剧故事。吴露爵遵从父亲的意愿在幼冲之年就离开中国,跟随马国贤神父来到欧洲,花了21年时间来准备成为一名传教士并返回中国。尽管吴露爵的危机是由肉体欲望的行为而引发的,但精神上的反叛使得这进一步成为一种失败。他产生了个体强烈的失落感以及被困在欧洲的感觉,而他从中国书院的逃跑是一种可以理解的反应。由于马国贤的反对,吴露爵失去了返回祖国的希望。但这不是马国贤的错。黄巴桐在1736年性越轨并从中国书院逃跑的例子证明,一名神学院学生可以获得自尊并重新赢得的上级的信任,这种信任使他得以返回中国。吴露爵的第二次逃跑是对救赎的摒弃并走上了自毁的道路,最终在监狱中度过了人生的最后18年。
       感谢达仁理博士所提供的关于陪伴马国贤和他的学生前往欧洲的中国教师王雅敬的资料。同时我想向张西平教授及潘琳女士表示感谢,他们为本书的翻译作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
                                                 2006年夏貝勒大學
 


[1] Matteo Ripa, Storia della fondazione della Congregazione e del Collegio de’ Chinese sotto it titolo della Sagra Famiglia di Gesù Cristo, scritta dallo stesso fondatore Matteo Ripa e de’ viaggi da lui fatti, 3 vols.  (Napoli: Manfredi, 1832) I, 8-9. 另有Fortunato Prandi所编译的英文简译本《马国贤神父回忆录,在北京朝廷的13年》(Memoirs of Father Ripa during Thirteen Years’ Residence at the court of Peking in the Service of the Emperor of China.  London: John Murray, 1844年)然而在英文本中有很多细节被略去了,翻译非常松散,有些甚至是改写了。
[2] Antonio Sisto Rosso, O.F.M., Apostolic Legations to China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South Pasadena, California: P. D. & Ione Perkins, 1948) p. 183-184. 《18世纪的中国教团
[3] Ripa, S.F., I, 320.
[4] Ripa, S.F., I, 491 spells Gubeikou “Ku-pe-cchieu.” See Joseph Dehergne, sj, “La Mission de Pékin vers 1700,” Archivum historicum Societatis Iesu 22 (1953): 333.
[5] Ripa, S.F., I, 495-496.
[6] Giacomo di Fiore, “Carità e reclusione nell’Europa del Settecento. Le disavventure carcerarie di due cinesi al seguito di Jean-François Foucquet e di Matteo Ripa.” In: Scritture di Storia, Historical Writings. Edited by Michele Fatica (Naples: Edizioni Scientifiche Italiane, 2005) p. 76-77.
[7] Ripa, S.F. II, 22-23.
[8] Di Fiore, “Un cinese a Castel Sant’Angelo: La vicenda di un alumno del Collegio di Matteo Ripa fra transgressione e reclusione,” La Conoscenza dell’Asia e dell’Africa in Italia nei Secoli XVIII e XIX (1985), p. 237.
[9] Ripa, S.F., II, 34..
[10] Ripa, S.F., II, 129-133.
[11]方豪,中國天主教史人物傳, 3 vols. (Hong Kong, 1970-1973) II, 347.
[12] Ripa, S.F., II, 133.
[13] Ripa, S.F., II, 155-156. Ripa’s memoirs are not always consistent in spelling, for example, the Chinese teacher’s name is given as Gioachino Kung in S.F., III, 308.
[14] Ripa, S.F. II, 142.
[15] Ripa, S.F., II, 145.
[16] Ripa, S.F., II, 146.
[17] Ripa, S.F., II, 153-154.
[18] Ripa, S.F., II, 168-169.
[19] Ripa, S.F., II, 193-194.
[20] Ripa, S.F, II, 260.
[21] Ripa, S.F. II, 451.
[22] Di Fiori, “Un cinese,” p. 225-226.
[23] Francesco D’Arelli, “Alla corte di re Carlo di Borbone. Il ‘Collegio de’Cinesi’ in una giornata d’agosto del 1747,” Cina 27 (1997), p. 68, n. 30.
[24] Ripa, S.F. III, 195.
[25] Ripa, S.F. III, 201. See Giacomo di Fiore, “Un cinese,” p. 281-282.
[26] Ripa, S.F., III, 300.
[27] Ripa, S.F, III, 309 & III, 419.
[28] Ripa, S.F., III, 331.
[29] Ripa, S.F, III, 309 & III, 419.
[30] Di Fiori, “Un cinese, p. 227.
[31] Ripa, S.F., III, 411.
[32] Di Fiori, “Un cinese,” p. 283.
[33] Di Fiori, “Carità,” p. 78.
[34] Di Fiori, “Un cinese” p. 230.
[35] Di Fiore, “Un cinese,” p. 252.
[36] Di Fiore, “Carità,” p. 85-86.
[37] Dr Fiori, “Un cinese,” p. 235.
[38] Ripa, S.F., III, 413 & Di Fiore, “Carità,” p. 79.
[39] Di Fiore, “Un cinese,” p. 252.
[40] Di Fiore, “Carità,” p. 79.
[41] Di Fiore, “Un cinese,” p. 253.
[42] Di Fiore, “Un cinese,” p. 233-235.
[43] Di Fiore, “Un cinese,” p. 237.
[44] Di Fiore, “Un cinese,” p. 239 & “Carità,” p. 80.
[45] Di Fiore, “Carita,” p. 83.
[46] Di Fiore, “Un cinese,” p. 253.
[47] Di Fiore, “Un cinese,” p. 242.
[48] Di Fiore, “Un cinese,” p. 250-251.
[49] Jonathan D. Spence, The Question of Hu (New York: Knopf, 1988)
[50] Di Fiore, “Carità,” p. 81.
[51] Di Fiore, “Un cinese,” p. 244-245.
[52] Di Fiore, “Un cinese,” p. 261 & “Carità,” p. 75.
[53] 关于马国贤去世的日期1746年3月29日,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大部分文献所给出的日期是1745年11月22日,包括库寿龄(Samuel Couling)所著的《中国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Sinica, Shanghai, 1917年), 485页; 以及方豪《中國天主教史人物傳》三卷本,第二卷347页。《清代名人传》(Eminent Chinese of the Ch’ing Period 1644-1911 Washington, D.C., 1943年中Fang Chao-ying关于 “Yin-jeng” 的文章(925页)给出的年份也是 1745年。 相对的,金马伦(Nigel Cameron)在《野蛮人和汉人》(Barbarians and Mandarins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1976年), 287页给出马国贤的去世时间是1756年。
[54] Di Fiore, “Un cinese,” p. 264.
[55] Di Fiore, “Un cinese,” p. 265.
[56] Di Fiore, “Un cinese,” p. 269.
[57] Di Fiore, “Un cinese,” p. 270.
[58] Di Fiore, “Carità,,” p. 84.
[59] Di Fiore, “Carità,,” p. 85.
[60] Francesco D’Arelli, “Catalogue of Chinese Priests and Missionaries of the College of Naples (1714-1795),” unpublished, cited with permission of the author, p. 3.
[61] Di Fiore, “Un cinese,” p. 282.
[62]罗伯特·阿尔德里希:《地中海的诱惑:写作艺术和同性幻境》(Robert Aldrich, The Seduction of the Mediterranean: Writing, Art and Homosexual Fantasy,London: Routledge, 1993年),58-65页。
[63] 孟德卫:《中国和西方的伟大相遇,1500-1800年》(D. E. Mungello, The Great Encounter of China and the West 1500-1800)第二版.(Lanham, Maryland: Rowman & Littlefield, 2005年) 107-111页。



 
Michelle @ 2007-09-23 13:23

内容简介
我用“Euro-Sinica”这个词来描述欧洲对中国文化的建构(重建)。从历史的角度来说,现在的任务包括对过去研究的理清和为将来的研究打下基础。在此基础上,本论文分为四个部分:前三个部分是分析17到20世纪(宽泛的)这个历史阶段,最后一部分将在对过去研究的基础上,致力于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发展作出前瞻;同时,作为现在的学者,应该如何去为影响将来中欧之间的跨文化研究视角而努力,或许,在未来会出现人类文化的多元化,或是一个真正的多文化世界。
比较而言,过去更容易描述。第一部分可以称为“耶稣会士时代”。在这部分中我将谈到一些闻名遐迩的耶稣会传教士的“文化和解与中国崇拜”理论,以及一些哲学家的观点,如莱布尼兹和伏尔泰,他们都对这种理论表示赞同。第二部分可以称为“新教时代”,因为在“礼仪之争”发生以后,许多新教哲学家及少数法国人(信奉罗马天主教)还在用《圣经》或是他们对《圣经》的理解作为标准来衡量和指责中国文化。他们大多数来自德国,包括赫尔德、黑格尔、施勒格尔和谢林。鸦片战争之后进入中国的新教传教士们继承了他们的思想。然而在这个时期发展到高潮时,也就是义和团运动发生时期,那种正统的、半原教旨主义的态度开始有了转变。一些新教传教士、作家和哲学家对中国文化持同情和理解的态度。叔本华,卫礼贤,波特兰·罗素及马丁·布伯就是当中突出的例子。或许我们可以把第三时期称为非主观控制时期,因为这时的思想家们已经不再用所谓的正统宗教观念来批判中国了。当然,与他们的“兼容并蓄”相对的,也存在着一些“排斥者”,如20世纪上半叶的马克斯·韦伯和下半叶的克里斯特瓦(kristeva)。在这些“兼容并蓄”者的观点的基础上,我可以规划出一个(或许不止一个)汉学研究可能会出现的发展前景。这也同时基于雅斯贝斯的“轴心理论”:他把苏格拉底、佛陀、孔子和耶稣放在了同一高度,并把他们都作为人来研究。如果我们能够同样尊重所有那些曾为重要文明的建立做出贡献的伟大人物,那么我们将不再需要什么乌托邦了。
  
从80年代初期开始,我就用“Euro-Sinica”这个术语来指代欧洲对中国文化的诠释。欧洲对中国进行主观建构的产物我称之为“Chinesia”(欧化中国学)。最近一些美国学者借用萨义德的“东方主义”的说法,提出了“东方汉学主义”。而我的研究在两个方面与这种“东方汉学主义”的提法有显著差别。首先,这个提法主要是基于对19世纪英国传教士——特别是理雅各的研究;而我的研究则是从17世纪开始的。另外,我的研究焦点主要是以英文、法文、德文写作的哲学家。那些出现时间较晚的汉学家则只处在我研究的外沿了。[1]
本论文分成四部分。在第一部分中,我将会描述莱布尼茨对中国的解读,在时间上它与耶稣会士的“文化和解”及所谓“中国热”刚好同时。我还将简要地说明伏尔泰的观点。第二部分讲述的是狄德罗和赫尔德的“欧化中国学”,这两人俱为启蒙运动后期的泰斗。第三部分所涉及的有约翰·巴罗(John Barrow),他曾经亲身到过中国;以及尼采,他的世界观打破了基督教的束缚。在最后一章中,我将把范围扩大到人类文化的四大支柱,即雅斯贝斯所说的苏格拉底、佛陀、孔子和耶稣。我将把他们视作文化的四种典型形态和范例,而不是像雅斯贝斯那样把他们分开研究。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给将来多元文化的世界埋下伏笔,或许到那时,人们能够尊重和接受他人的文化和宗教信仰。将自己的信仰或生活方式强加于别人的人将会被认为是无信仰者。这就如同麦当劳不应该成为世界上唯一的烹调方式。
 
传教士所传播的关于中国的知识
从16世纪后期到18世纪上半叶,在欧洲出版了大量的传教士关于中国的重要著作。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一些卓有见地的汉学书籍得以在欧洲传播。首先是1585年在罗马出版的门多萨[2]编写的关于传教士各类著作的摘要,这本书后来被翻译成7种语言,重印了28次。其最后一个版本出现在1663年。然后是利玛窦的《中国札记[3],出版于1615年,译成了6种语言。以及曾德昭关于中华帝国的著作[4]出版于1642年,译成5种语言。这三本书向当时对中国感兴趣的知识分子介绍了中国的基本情况。卫匡国的《鞑靼战记》出版于1654年。这本书当时引起了轰动,在很长时间里都是畅销著作。它在50年内被译成9年语言,再版了21次。从此,在欧洲无论是知识阶层还是普通大众,都有了关于中国的一些知识。1667年,吉尔切尔的权威著作《附图中国志[5]在罗马出版,这本书总括了关于中国的一切内容。这本书直到1735年才被浸礼会士杜赫德(du Halde)的里程碑式著作《中华帝国全志[6]所代替,后者直到鸦片战争前,一直是中国知识的主要资料来源。在欧洲,最早对中国产生兴趣的重要哲学家是莱布尼茨,他之所以会将目光投向中国,有两本书起到了重要作用:其一是上面提到的吉尔切尔的《附图中国志》,另外一本则是1687年出版,柏应理所著的《中国哲学家孔子》。
莱布尼茨对中国的诠释及伏尔泰的《中国孤儿
如今,莱布尼茨由于他对中欧间不同文化的理解所作出的卓越贡献而得到赞誉,而伏尔泰则被公认为是“中国拥护者”[7]。如果不是这两位哲学家,即以耶稣会士的文化和解,中国和欧洲之间的智识交流将乏善可陈。莱布尼茨有关中国的著作中最为人所知的是《中国近讯》,其第一版于1697年发行。由于他希望在书中加入白晋同年出版的《康熙皇帝》——白晋在书中称赞康熙为君主楷模——在1699年有印行了《中国近讯》第二版。莱布尼茨明确表示,中国和欧洲的文化是互补的。欧洲在理论性原则方面胜中国一筹,例如逻辑、形而上学、数学、天文学、战争学等;而中国则在实用哲学方面成就更高,特别是伦理学和政治学方面值得欧洲学习。然而,由于缺乏上帝的恩宠和耶稣的教导,中国人无法达到真正的精神高尚;尽管他们确实在压抑人类的邪恶天性方面做得相当成功。莱布尼茨在康熙身上找到了这种成就的原因,这位皇帝批准了基督教的存在使得欧洲的技术和知识能够被介绍到中国。他被视作美德和智慧的化身。他相信白晋所说的,这个满族皇帝很有可能皈依基督教。最后,莱布尼茨呼吁欧洲不应该由于宗教虚无主义或是基督教内部争端而破坏这样的机会,并且,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应该学会像中国人那样容忍彼此的信仰。     
考虑到权威的索伯内大学神学院在1700年谴责了耶稣会士在中国的文化和解的做法——例如在一定限度内的让步,我们必须承认莱布尼茨著作的出版具有相当的重要性并适时地引起了争论。尽管他信仰新教,在礼仪之争的问题上他却站在耶稣会士的一边,因为他希望耶稣会士的和缓做法及康熙兼容并包的态度能帮助欧洲解决天主教和新教两大阵营的争端。当时法国的统治者路易十四废止了1598年的南特法令,新教徒在法国遭到迫害而不得不逃往新教国家避难。虽然莱布尼茨希望欧洲,特别是法国,能够向中国学习,但我们没有理由认为中国在他和耶稣会士那里得到了与欧洲的同等对待。在他们看来,欧洲从上帝那儿得到了真正的信仰,而中国只是寻找到了一种原始信仰,而这种信仰会随着时间被侵蚀和遗忘。然而,称赞一个异教国家超过了欧洲是有勇气的行为。这可能引起第二次的文艺复兴,抑或是宗教迫害。最终两者都没有发生,因为这本书是私人出版物,第一版仅印了四本分赠给作者的友人[8]。第二版印数多少不得而知,但据估计,两版总数不超过50本[9]。因此,尽管这本《中国近讯》在今天的中欧交流史上享有很高声誉,但在18世纪仅在有限的小圈子里流传,并且在1920年以前,或多或少的被遗忘了[10]
然而,礼仪之争和1715年3月19日的教皇圣谕(Ex illa die)彻底打碎了莱布尼茨的梦想,中国被正式宣布为异教国家。1772年,连耶稣会也被解散了。莱布尼茨于1716年去世,虽然在生前他的文化和解理论并未引起反响,但在7年以后,新教徒的反应却显现了出来。他的学生克里斯丁·沃尔夫在1721年在哈雷(halle)大学发表就职演说,题为《中国的实用哲学》(De Sinarum Philosophia)。哈雷大学是新教分支——虔敬宗的重镇。教徒们被他拥护和称扬自然神学的态度所激怒,最终说服普鲁士国王将他驱逐出了普鲁士。他成为了启蒙运动早期,莱布尼茨和耶稣会文化和解理论的殉道者。这个事件如此引人注目,以致伏尔泰在其《哲学辞典》(1764)中的“中国”部分记载了此事。
哲学家伏尔泰的情况稍有不同。他的“中国倾向”在其戏剧作品《中国孤儿》中体现得最为明显,而众所周知,这个剧本是根据元代的戏曲《赵氏孤儿》改编的,伏尔泰因此把剧中的男主角称为“成吉思汗”。由于蒙古被视作是西鞑靼,而满族人则是东鞑靼,伏尔泰不觉得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有任何不妥。事实上,伏尔泰曾经仔细的读过传教士关于中国的著作,他剧中的“成吉思汗”是以后金的最后一个王,同时也是清朝的第一个皇帝皇太极作为原型的。因为伏尔泰的“成吉思汗”曾经在中国秘密地呆过很长时间,根据卫匡国的记载,皇太极也是如此[11]。伏尔泰甚至还为这位蒙古人炮制了一段与中国女子的罗曼史。
我们知道,伏尔泰创作这个剧本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反驳卢梭的文明腐化论。卢梭用中国来证明他的观点。在卢梭看来,中国的文明过熟并且腐化,使得人民堕落成了奴隶和恶棍。因此,伏尔泰创作了一部中国戏剧来展示理智和才能是天然地高于野蛮的。在这个剧本中,原始力量的象征成吉思汗被依达梅的儒家文化所感化。依达梅是一名士大夫的妻子,她的丈夫试图营救被成吉思汗所征服的中国的皇储。两位哲学家都用中国来证明他们的理论,最终伏尔泰占了上风。但另一方面,他又认为原本的中国戏剧不够“中国化”。他批评中国的戏剧没有能够充分展示中国的礼仪和风俗。换句话说,他指责元剧不够奇特或是异国情调,不符合他对中国的想法。尽管他有所谓“中国倾向”,这位哲学家还是在《中国孤儿》的前言里下结论说,同其他的亚洲文明一样,中国比起欧洲还是处在文化上的初级阶段。确实,伏尔泰曾经盛赞中国古代的一些伟大成就并且其中许多方面超越了欧洲。当中国文化遭到孟德斯鸠、卢梭和其他人的攻击时,伏尔泰常常挺身而出为其辩护。这在其著作《风俗论》当中尤为显著。但不可否认,他对当时的中国(正是乾隆年间!)持尖锐的批判态度,认为中国人退步太多,已经不配与欧洲人相提并论[12]
到了18世纪中期,欧洲充斥着重商主义和领土开拓的论调。1740年到1744年,英国海军司令乔治·安森的环球航行正是这种精神的象征。他曾在澳门和广东上岸,理查·华特(Richard Walter)记载了他对中国的印象:
“可以毫不犹豫的断言,在作假,伪饰,以及贪图小利方面,中国人难有敌手……如果我说他们的民族性是自私和贪婪的,那也不算过分,事实上他们与罗马传教士们美好的描述大相径庭。”[13]
孟德斯鸠(1689-1755)在1748年出版的《论法的精神》当中,概括了欧洲对中国的最新论断:“中国是暴君专治的国家,在那儿唯一的法则即是恐惧。”从而,他认为中国和其他东方国家,如印度和土耳其,都和荣誉和美德毫无关系了。海因里希·黑内(Heinrich Heine)在其《向普鲁士致敬》中沿用了孟德斯鸠的说法。他赞誉反动暴君威尔汉四世是“中国的凯撒”,而他的“德国的孔子”则是备受争议的谢林。这位“中国帝王”希望建造一座宏伟的宝塔(实际上是科隆大教堂),给所有的犹太人受洗,他的所有臣民在鞭子下幸福的生活。
 
狄德罗、赫尔德、及“耶稣会之中国”的解体
在今天我们已经习惯中国在启蒙运动中起到积极作用的说法。然而,这个运动无法脱离天主教和新教的宗教理论。启蒙思想家们试图消除这种宗教理论的门户之见。我们都知道,如培尔和伏尔泰等思想家都曾利用耶稣会士所宣传的中国形象作为榜样,借以反对欧洲复杂无常的王储继承和基督教的原教旨主义。自然主义者如魁奈和杜尔戈(Quesnay & Turgot)曾经用中国的例子来宣传他们重农主义的思想[14]。但是,法国的启蒙运动结束时,中国是以反面形象出现的。不仅卢梭批判中国为被文明所腐化并且退化了的国家,孟德斯鸠也在其深具影响力的《论法的精神》当中宣称中国是暴政国家,而不像传教士所说的那样由理智和智慧所统治;他进一步说,是气候和历史的原因使得中国人甘于被奴役。对前者来说,他深信中国炎热的气候(当时所认为的)影响了中国人的性格,使他们不懂得反抗。而关于后者,他认为甘于作奴隶简直就是蒙古人种族的内在特性,中国人在被他们多次征服过程中也感染了这种特性。在孟德斯鸠看来,这两个因素已经足以证明中国是被恐惧所统治的国家了。法兰西的启蒙运动对中国的最终结论是狄德罗所著的《Histoire philosophique et politique des deux Indes et Tableau de la Chine selon des detracteurs》(1772,第三版出版于1781年),他从20个方面驳斥了当时关于中国的热烈评论和观点。首当其冲的,便是最著名的“中国拥护者”,哲学家伏尔泰。正如上面所提到的,伏尔泰赞扬了儒家的文化力量,因为外来的侵略者,蒙古人和满族人,都不知不觉地被汉化了。狄德罗认为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他指出,相对于每个鞑靼人,就有5万个中国人。这仅仅是由于人数上的劣势,少数人被大多数所融合罢了。另外,他认为中国人从不曾采纳任何征服者的文化也是很自然的,因为被奴役者,包括被征服的中国人,从来不在意自己的主人是谁,以及他们的想法[15]。从中我们可以看出,狄德罗承袭了孟德斯鸠的观点。欧洲的自然主义者们鼓吹农业为本的经济体系,因此被中国巨大的人口数量所打动,而狄德罗则说,人口是导致犯罪的根源。密集的人口会引发更多的谋杀、纵火以及抢劫。这样,由于案件太多,衙役们不再花费精力去寻找罪犯了。在中国,父母对待自己的孩子毫无温情可言,这一点连野兽都比不上;他们可以不受责罚地用各种方法杀死自己的孩子。最后的,也是重要的一点,人口太多严重妨碍了中国的艺术和科学的发展,因为人们不得不为自己的生计耗费大部分的精力。对于广受赞誉的中国的“开明专制主义”,狄德罗的观点同孟德斯鸠一样,认为是不可能的。在他看来,中国的政府对待人民就像其他国家对待动物一样;不仅如此,中国人还受到政府和家庭的双重奴役。在这样的体制下,官吏不可能有很高的道德准则。他们炫耀自己的堕落和丑行而丝毫不感到羞耻。在狄德罗看来,大部分中国人都是不知羞耻的,他们抓住一切机会行骗,特别是欺骗外国商人。他又补充说,这是所有和中国人打过交道的商人得出的结论。
狄德罗反对某些哲学家对伏尔泰和自然主义者的说法毫不质疑,把中国的形象理想化,使得欧洲受到了羞辱。他们制造了只有中国才有智慧的假象。事实上,中国人所知道的唯一科学就是关于他们自己的语言,而这种语言如此贫乏,甚至不足以满足日常需要。另外,中国的道德家们自己就寡廉鲜耻,丝毫不值得信任。只有最堕落的国家才会有像中国这样的完全被腐化的正义。所有的中国人,从皇帝到平民,都像秃鹫一样相互残杀。有的人说中国人重视传承,热爱自己的下一代,对此狄德罗反驳道,如果世界上有什么地方还对过去怀有毫无意义的崇敬的话,那就是中国。概括来说,狄德罗推翻了他那个时代对中国所有的赞誉。但对于读者来说,他的话只能被当做是对颂扬者的反驳而已。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驳斥根本没有证据,狄德罗在文章的最后,希望欧洲人有一天能够获得关于中国的准确信息。他希望有一些公正、明智又能熟练掌握语言的人能够去北京,能够了解中国的省份,并且能够在乡村呆上一段时间。这样他们就能够告诉欧洲人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人和中国文化。显然,耶稣会士并不被认为是公正和明智的。
在德国,对中国下结论的是赫尔德(1744-1803)。他的《关于人类历史哲学的思想》分别出版于1784(第一部)和1785(第二部)。这本书是对他宗教和人文主义信仰的总结。他认为圣经是人类最初和最古老的记载,而人类则被注定高贵的,但Kalmykians和蒙古人[16]是例外,原因是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的气候。赫尔德又在“伟大的”[17]孟德斯鸠那儿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气候被认为是人类的外貌和性格的决定因素。即使他也找到了第二个决定人类特性的因素,即“基因的力量”,有时候称作“内在的气候”,但这从来没得到充分的说明。赫尔德把Kalmykians和蒙古人称作是人类中的“捕食者”,有时也把他们比作是“蝗虫”[18]。他们有着肉食猛兽一样的眼睛、耳朵、利齿、脖子和前额[19],而中国人正是他们的后裔。在赫尔德看来,畸形的器官影响了他们的品位和精神,并导致了专制的政府和粗糙的小聪明。其他一些丑陋的人类如土耳其人和波斯人则由于迁徙到了气候较好的地区而得到了改进。但这种自然规律在中国人那里却行不通。他们虽然在数千年前就迁徙到了温和的气候区,但骨子里还是蒙古人。这是因为基因的特性抗拒任何的变化。人们可能觉得赫尔德天生就对中国心怀恶意。但仔细阅读他的书,会发现他实际上是试图调和耶稣会士对中国的过分褒扬和当时的旅行者和卢梭等哲学家的过分贬斥。赫尔德的这种调和也显示了当时反中国的浪潮有多么高涨。
除了中国人的蒙古血统以外,赫尔德最无法接受的是中国人用象形字写作。在他看来,上帝使人类从目前的过渡阶段进化并达到最终拯救,而语言是这一计划中的重要部分。话语是上帝的馈赠,它注定会唤醒沉睡的理智。但中国人彻底破坏了这个计划。他们的听觉过分发达[20],以至于他们的口语,根据赫尔德的说法,有330个字母,每个字母还有5种甚至更多的发音和声调。在赫尔德和他的同代人看来,一个欧洲人绝不可能学会这么多种发音,也不可能分辨出其中的区别。因此,中国的语言是有缺陷的。另外,他们还创造了8万个象形字,使得情况更加复杂了。赫尔德把这些归罪于蒙古人的条理性和思维方式。这种可憎的想象力还制造出了龙和鬼怪,丑陋的庭院,巨大而繁复的建筑,烟花爆竹,以及最重要的,他们的礼仪。结果就是,中国人对于宁静,美感和尊严毫无概念。天性或是天意使得他们缺乏做出伟大发明的天分。在赫尔德看来,中国在几千年前就停止发展了,因此当时的中国没有活着的文化,有的只是文化的残骸。因此他断言,在他的时代的中国还处在婴儿阶段,并且在将来也是如此。
对赫尔德来说,在幼稚的中国文化中的精华就是服从。无论是对家庭还是对国家,一个中国人必须做的就是服从。他长期承担某种责任或执行某个命令,但却对其意义一无所知。因此,所有的行为都成了空洞的仪式。好像所有的中国人都不过是无意识的牵线木偶。或者更好的说法是,他们仅仅是孩子。甚至于中国的道德和法律,在赫尔德看来,也不过就是把一些伪善、幼稚的责任不断翻版罢了。他把中华帝国比作一个涂着香料、装饰着象形符号、包裹着丝绸的木乃伊,它的活力就仿如正在冬眠的动物。由于地处偏僻,这个帝国一直与世隔绝;但这种情况将会得到改变。中国传统文化禁受住了满族入侵的攻击,但这并不代表什么,强大的统治者很快就会发现,幼稚的奴隶文化可以被征服[21]。这样,接下来统治者会采取何种措施也就不言而喻了。
赫尔德也尽力为中国说些好话。他自称像中国人一样拥护儒家和儒家的原典。他列举了中国人的一些成就,例如瓷器、丝绸、火药、铅、指南针、印刷术等等。在这方面,赫尔德与他此前所提出的中国人没有任何重要发明的说法自相矛盾。他甚至还提出了中国人一些好的品性,例如勤奋、精明、巧手等。但是,中国人没有足够的智能使自己进步。另外,鞑靼人的傲慢使他们变得盲目,他们瞧不起远渡重洋去外国进行贸易的欧洲商人。因此,中国人从欧洲拿走了大量白银,而用数百万磅的茶叶去毒害欧洲人[22]
从赫尔德看来,上帝是高高在上的,他对于人类的发展,即使是最小的细节都有着详尽的计划。毫无疑问,在他眼中,欧洲人是最受上帝惠顾的,因此也是最发达的。所有其他的大陆、种族和文化应该使自己适合于上帝的安排。但是,在这个计划中并不包括弱势的人种,即非洲人和美洲印第安人。虽然他猛烈攻击对人的剥削和压榨,但他对天命的信仰使他歧视那些圣经没有提及的人[23]。他们被认为比其他的非基督教徒更加野蛮。他们生来丑陋,而且上天注定他们这些人更加难以走向救赎和不朽。中国是这些人的最大的集中地。因此,虽然文化方面有一些引人注目的成就,但他们从古代以来就没有任何发展,仍然停留在孩提时期。如果没有人有能力创造出一些基本的、创新的思想,他们又怎么可能向更高阶段迈进,直至那个注定的全人类的最终目标?天命授权一些人给这些无助的孩子以帮助。耶稣会士曾试图带给中国人新的信仰的天主教版本。但赫尔德是虔敬宗教徒,对天主教并不赞同。而且,这些传教士在欧洲传播所谓文明的中国,这也与他所认为的天命的计划相悖。但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年,也就是1802年,他在自己所编的期刊《阿德拉斯蒂尔》上称赞了耶稣会士的传教工作[24]。他甚至又把儒家典籍《中庸》的一半重译成德文,这个版本主要基于首印于1687年的拉丁文版[25],并且在其中用德文重述了一些原来用法文出版的中文片断[26]。这时,他承认了耶稣会士的功绩,称他们为“学识渊博的中国官员”。康熙、雍正和乾隆皇帝也不再被认为是专横的暴君,而是理性的政权。赫尔德把传教活动的失败归罪于托钵僧和教皇的无知、妒忌和偏执。在他看来,这是一场专制对专制的较量。虽然从未宣之于口,但对耶稣会士先贬后褒的态度显示,他把中国的传教活动视作是援助中国的可行的尝试。
 
 
约翰·巴罗、尼采及中国学的“重建”
先前英国思想家们曾发起讨论中文是否是亚当和夏娃所说的语言[27]。然而在启蒙运动时,德国人和法国人不厌其烦的、热火朝天的讨论这个问题[28],英国人却实际地忽略了中国。虽然早在19世纪初英国公众就对欧洲的“中国热”印象深刻,但到20世纪初,只有一个英国哲学家,即波特兰·罗素,对中国感兴趣。对于欧洲的中国风潮,英国最大的贡献是所谓的“英中式园林”(Anglo-Chinese Garden)。但是,在马戛尔尼勋爵(Lord Macartney)踌躇满志地准备英国第一个中国使团时,他发现在整个不列颠群岛上竟然无法找到一个翻译。他又在欧洲大陆上寻找了很长时间,最终说服了两个在那不勒斯受训的中国神父加入他的使团。尽管这个使团跟本论文的题目无关,但我们可以分析一下使团成员之一,约翰·巴罗的观点。他是一个文学家和科学家,在今天,他最知名的作品是《庞蒂号上的兵变》(the Mutiny and Piratical Seizure of H. M. S. Bounty)(1831年)。一开始,他成为了乔治·斯汤顿爵士的儿子的数学教师,后来在这位爵士被任命为大使的副手,在他的举荐下,巴罗也成为了使团的一员,他们在中国从1792年一直呆到了1794年。
事实上,许多使团成员都出版了自己对这段历史的评论,包括一个官方版本在内[29],出版的时间都要早于巴罗的书。但这些书的影响都非常有限,而在官方版本出版后,斯汤顿爵士很快就于1801年去世了。巴罗投奔了马戛尔尼勋爵,在后者被任命为殖民地总督时作为他的私人秘书跟随他去了好望角。巴罗甚至在1806年,马戛尔尼去世之前,被第一任海军部长杜达斯(Dundas)勋爵任命为海军第二秘书。巴罗后来在海军服务了四十年。作为政府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中国通”,他常常在对华事务中提供咨询。他所写的关于访华使团的书[30]相当流行,在1806年又发行第二版;1847年,即他去世前一年,他又在回忆录中重提对中国的一些观点[31]。并非说他的观点是基于英国立场——像他所描述的“真正的自由只存在于英国”。他的出发点是人民和帝国中的“开明的虔诚”[32]。首先,他谈论了在中国的天主教传教士的情况。在他看来,传教士们“为自己的宗教信仰所累,他们对中国的评论偏见太多而不那么可信。”(423页)这种天主教的偏见主要是因为传教士“无论是穿着和礼节都和当地的人相似”(422页),这使他们感到不满;因此“当他们谈论到中国的神职人员时,无法表现得克制。”(425页)他们所写的关于中国人是埃及人后裔的观点,也就完全不可信了。巴罗的看法是,这两个民族都使用象形文字还不足以证明他们之间有任何联系。巴罗也不赞成当时流行的中国人是古印度人后裔的说法,当时人们提出的理由包括两个民族有相似的古代神话,或者是“认为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和古印度人是同源的,他们中的某些人把信仰和知识带到了中国”。(426页)这几个民族的人体貌上的差异就驳斥了这种观点。从外表上看来,中国人和鞑靼人“几乎没有差别”。属于“相同血统”(427页)的还有马来人(包括现在的印尼人)和日本人。
除了外表特征以外,《创世纪》也证明鞑靼人是“远古人类的遗留”,是“后来国家的胚芽”(428页),因为鞑靼人所住的地方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是“最后一个被洪水淹没,也是第一个退洪的地方”。在巴罗看来,鞑靼国的某个部分,也就是今天厄鲁特部落的居所,是挪亚方舟第一个靠岸的地方,那儿是洪水前时代文明最发达的地区。(432页)因此,他赞同耶稣会士的说法,即挪亚和他的子孙曾来到过东方,并发现了中华帝国,并且,挪亚和伏羲实际上是同一个人。(423页)巴罗用他关于中国表意文字的知识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他写道:
“要进一步证明中国人是塞斯人(Scythic)的后裔,我们发现伏羲的“羲”字(“伏”是姓)是由一只羊、稻谷、箭和连接部分组成的。从中可以看出他兼任了牧师、农民和战士的工作“。(433/见脚注)
巴罗显然下了功夫,因为这个字确实有三个部分组成,这三个部分也可以被解释为代表了最基本的三个职业。但这三部分本身并不能证明挪亚和伏羲是同一个人。另外,巴罗的理论本身也有前后不连贯的地方。有的时候,他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他坚持西龙(Cylon)人,即今天的斯里兰卡,是中国人的后裔,因为他们的风俗和性格在他看来与中国人相似。这个国家的名字在Singalese语中读作Cin-hgo或Sinquo,换言之,“丝(Sin, 即Sina,指中国)之国绝对是中国文字”(53页)。Cylon在汉语中的译名提供了进一步证明:“西龙(See-lan,See-long或See-lung),西方的龙”(53页)。对他看来,这两个证据都极为有力,不存在任何争议。更加离谱的是他认为南非的一个部落也是来源于中国,因为霍藤托特人(Hottentots)的体貌特征与中国人
“几乎完全吻合。他们的体形相似,关节和四肢都很细小,他们的嗓音、说话习惯、性格、肤色和五官都差不多,特别是他们靠近鼻子这一端的眼角的奇怪弧度,就像椭圆的顶端。……他们的鼻翼都一样宽大;两眼之间的距离也都比较远;五官的位置有些歪斜,这是相对于鼻子而言。”(48页)
他本人的经历就是不容辩驳的证据。当他跟随马戛尔尼去了中国,随后又到南非时,他的霍藤托特族仆人与他在广东时的中国仆人在外表、习俗、口音都极为相似,以至于他常常叫错名字。但是,他也承认了一个不同,那就是头发。巴罗的同时代人对他的理论持怀疑态度。为了证明他的观点,在其著作再版时,巴罗加进了一张S. 丹尼尔画的霍藤托特人画像和威廉·亚历山大画的中国人画像,并将它们加以对照。对照图如下。
约翰·巴罗:“我丝毫不怀疑这幅画足以说服读者和评论家,我所说的相似并不是凭空捏造的。”
即使作为挪亚的后裔,中国人也并没得到什么优势。巴罗认为在所有古代文明(伽勒底人, 亚述文明, 以及埃及文明)中国是最差的。他对比了古代中国和由部落首领们统治的苏格兰高地。从荷马到希罗多德,“没有任何一个古代的经典作家曾提到过中国”(435页),这也说明了中国是无足轻重的。巴罗甚至拒绝相信古罗马人所说的“丝尔人”就是中国人,因为中国对外国的敌视不可能允许“与陌生人交谈”。(436页)他相信在古代,也就是众所周知的“所罗门时代”(437页),一群犹太人把养蚕和缫丝的方法传到了中国。这些犹太人在“丝绸之乡”定居下来(438页),因此,在现在的杭州府有许多犹太人还在从事丝绸贸易。他赞扬中国容忍了这些犹太人,并没有因为宗教原因迫害他们。从另一方面来说,中国也并没有接受犹太人的信仰,虽然“可以发现,许多古犹太的宗教仪式和今天中国人还在使用的典礼很相似”(439页)。巴罗似乎认为,在“高山之巅”(451页)祭天之礼可能源出于《圣经》,因为挪亚离开方舟之后,也曾在山顶建立祭坛,在坛上烧烤食物来祭祀上帝,事物的香气直达上天,取悦了上帝(451页)。另外,中国的祭坛如“天坛(祭天之用);地坛(祭地之用);先农坛(祭祀古代耕种之人)都建在宫墙内人造的山峰上”(453页)。
在巴罗看来,孔子是挪亚时代以来中国唯一有建树的思想家。他称赞孔子的道德学说,但非议他的形而上学。他认为孔子的易经注,“莱布尼茨所认为的二进制数学系统,奠定了算命的基础,这在后来被中国人广为接受了”(453-4页)。然而,巴罗怀疑孔子“并不相信天命论”(454页)。只是作为鲁国的宰相,孔子视之为迎合大众迷信思想的权宜之计。巴罗还认为,孔子教育人民“人由二气组成,一气轻,不可见而上升;一气浊,污秽而下降。二气分离人即死”(456页)。仁义之人的轻气,即灵魂,死后进入宗祠享受供奉;不仁之人“死后会遭到惩罚”(457页),无供奉可享。巴罗认为祖先崇拜支持了一种信仰,即“人有善灵和恶灵,并且在家庭、城镇、房屋、高山和其他特定场所都有保护神”(457页)。他进一步阐释说,中国人的神从未人格化,也没有给“伟大的创世者”任何具体的形象和身份。他又把自己的说法理论化,认为汉语中的“天”可能来源于希腊语Θεειν(theein),是向前移动的意思,“暗指古希腊人和古波斯人所崇拜的天体运行”(458页)。中国人无法发出“th”的音,他们只是尽可能的模仿这个希腊词汇。另外,儒家学者的宇宙观和斯多葛派相同,认为
“宇宙是一个有生机勃勃的整体,由物质和精神组成,万物有灵,死后灵魂脱体而出,而灵魂不死,生物可以复活。”(458页)
显然,巴罗努力把中国文明和圣经,以及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相联系。他甚至将祭孔及其他祭礼与罗马的仪式相比较:
“罗马人的风俗与此相似,他们在生日这天用鲜花、水果和美酒献祭,并向不可见的神灵焚香,这个神他们称之为基尼(genii)。”(459页)
因此,原儒的学说令人赞叹,在形而上学方面也很完善(巴罗显然忘记了自己曾说过孔子的形而上学难以理解),但这种学说后来遭到了破坏,就像“基督教信仰的纯洁性被僧侣时代所创造的大量崇拜对象所玷污了”(461页)。这是对罗马天主教宗的直接攻击。巴罗认为儒家的腐化状况与罗马教廷如此相似,以至于不能想象天主教传教士们还要去指责中国的迷信。他认为对圣母及其他数千个圣徒的崇拜比祖先崇拜更加“令人厌恶”(462页)。显然,巴罗并非针对耶稣会士——他们认为祭祖活动是社会风俗,而是他们的反对者,多明我会和方济各会。但是,他把耶稣会士施洗的中国教徒称为“半基督教和半异教徒”。(446页)而有时候,巴罗仿佛忘记了自己说的话,又宣称如果不是多明我会的干涉,耶稣会士“很可能使中国皈依天主教,基督教也可能代替印度传入的佛教而成为最流行的宗教”(449页)。他多次谴责罗马天主教的宗教仪式及其与佛像崇拜的相似;在他看来,这两者都是专制国家的产物。
 
如果说巴罗在展示中国的信仰文化方面尽可能采用了比较的角度,他对于中国世俗文化的描述则并非如此。他把中国人形容为邋遢的民族。从帝王到农夫,他们极少——如果不是从不的话——换洗内衣,以至于每个人身上都有虱子。在他看来,下面的情景是很常见的:
“高级行政长官在大庭广众下公然叫他们的仆人帮他们捉脖子里的虱子,一旦抓住,就把这种恼人的动物放进牙齿去咬。”
中国人不习惯带手绢,而用纸来擤鼻涕,这也让巴罗感到不满。同时,他也声称中国人“在屋里随地吐痰,或是像法国人一样吐到墙上……不管天气冷热,他们从不洗澡……”(77页)中国的建筑也无法让他喜欢,在他看来,耶稣会士设计的皇家园林——圆明园
“大部分建筑是平庸的小屋。皇帝的寝宫和观礼用的大厅,如果没有镀金和缤纷的色彩的话,比一个殷实的英国农夫的谷仓好不到哪儿去,甚至还不如后者坚固。从比例上说,厅堂的数量太少了,这是因为他们的建筑毫无章法,而在我们看来,这是建筑中最基本的……在几个宫殿里有数个可怜的雕塑和一些铜像,但所有这些都是奇怪的、变形的,完全脱离了自然……”(124-125页)
在巴罗看来,中国的家庭没有尊重和爱,因为这些都“被沉默埋葬了”(142页)。因此,“中国的贵族年轻人毫无活力,一本正经,努力承受着时间的重压。”(142页)孝道在中国并非道德问题,而是一种戒律,其要旨就是“只要父母在世就努力奉养他们,为此自己可以常年辛苦工作,甚至必要的时候,生命也可以交由父母处置。”(144页)
至于妇女,似乎除了抽烟就无事可做:“所有的女性从8、9岁开始就随身带着一个荷包或丝袋,里面装着烟草和烟枪,从这样豆蔻的年纪她们就对使用这些东西很娴熟了”(143页)当女孩子长大一些,她们就被卖给“出价最高的买主”(145页)。到了出嫁的年纪,女孩子被装进了花轿。“花轿是上锁的,钥匙提前给了男方。然而,如果打开门后,新郎不喜欢新娘,他还可以将新娘退回娘家;这样的话,包含着礼金数目的婚约也就作废了,但女方可能会要求一笔钱作为赔偿,但数目不会超过聘礼……”(145页)。就男人而言,他们有其他方面的问题。孟德斯鸠在说明气候对人的性格的影响时,提出了一个假设,即中国男人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不可能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而不奸污她,这是因为炎热的气候使得他们精力过剩,(147页)因此在中国,如果谁克制了自己的欲望而没有这样做,就会被视为“道德典范”。巴罗反驳了这种说法,他不相信是气候的原因,因为他知道中国地处温带。他的说法是:
“这是由于对欲望的故意纵容,邪恶想法的滋生,以及把女性完全视作男人的附属品而造成的;简单来说,男人是用脑子来想象而不是用心灵来体验这种欢愉,这使得他们所采取的方式为人所不齿。”(147页)
其结果就是,中国男人喜欢青年男子或娈童。巴罗极其嫌恶地描述道:
“人们对做这种令人作呕、极不正常的行为丝毫不感到羞耻,而且麻木不仁。许多国家的高级行政长官都毫不犹豫地公开承认。这些官员们都带着为主人拿烟枪的随身侍童,都是14到18岁的俊秀男孩,穿着华丽。我们发现,他们能互相指出对方的侍童,所使用的动作和暗示的意思都非常明显……”(150页)
在这方面,巴罗认为中国人比“野兽还要低贱得多”。对于这种对破坏自然规律的行为,巴罗有一种理论。他认为“这种非正常的行为往往在允许一夫多妻制的国家流行……对女性的欲望由于来得太容易而很快就腻了……”(150-1页)显然,他相信如果从女人那儿得到性方面的满足不是那么容易的话,中国的男人也不会转而喜欢同性了。
由于家庭作为一个组织,其目的并不是为了增进父母与子女、兄弟姐妹间的亲情,社会也同样没有交际的功能。巴罗在中国时似乎很怀念伦敦的绅士俱乐部:“……他们没有增进友谊的社会团体,没有那种大家在一起谈论生意和每日新闻的聚会。”(152页)其原因在于中国没有自主的政府。即使是下层人民聚集的酒肆和茶馆数量也不多。这种社会交往的缺乏只有一个好处,就是除了广东那些受雇于欧洲人,和外国海员混在一起的中国人,很少见到醉鬼。巴罗所发现的上流社会唯一的娱乐就是鸦片,因为在那时,鸦片对普通人而言还太昂贵了。他告诉读者,“这种麻醉性毒品大量地涌入中国,而政府没有对它的进口做任何预防性的限制……从孟加拉来的各国船只都往中国运鸦片,但伦敦运来的土耳其鸦片在中国最受欢迎,售价可达其他鸦片的两倍。”(153页)根据马戛尔尼所说,在1792年,非法偷运进中国的印度鸦片达到了2500箱,价值为25万英镑。[33]他注意到了这种非法鸦片贸易的增长,并且预见到在将来大英帝国和中国会因此发生摩擦。巴罗自己引述了广东巡抚的话:
“外国人通过这种可憎的东西从中华帝国掠夺了大部分的利润;但是中国的农民盲目的追随这种毁灭性的恶习,后果是面对死亡,他们并非没有遭到欺骗,这是最为可恨又可悲的事。”(153页)
马戛尔尼和巴罗都没有对鸦片贸易作出道德判断,只是讨论是否合法的问题。就巴罗而言,他只是嘲弄广东巡抚虽然言论上反对,但“从未间断过抽鸦片”。(153页)腐败的中国官员收受贿赂,对非法贸易镇一只眼闭一只眼;显然,这个巡抚也比他们好不到哪儿去。受贿所得的钱最终也是花在给自己购买鸦片上了。
对鸦片的谈论就此打住,巴罗继续批判了中国人在社会风俗方面的种种缺陷,例如年轻人缺乏“跳舞或其他以运动为目的的聚会……也没有固定的休息日用来做宗教礼拜。”(153页)中国人的另一个道德缺陷是没有荣誉感。尽管如此,绝大部分中国人遵行礼仪,但这并非来自好的教养,而是由于立法。因此,中国人是“毫无诚意的彬彬有礼”。(177页)同理的,“中国的战士表面强大,内心却缺乏勇气。”(178页)另外,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胆怯的民族。“拔剑或是拿出枪的动作就足以吓得一个普通中国人浑身发抖。”(178页)中国人也缺乏同情心。他描述了一起水上的事故,过往的船只不去救溺水的人,而是忙于打捞落水的财物。臭名昭著的溺婴风俗更是证明了这一点。巴罗把种种道德缺陷归因于家长式的政府,在它的统治下,人民被视作是奴隶。当然,奴隶“不可能有荣誉感可言……也没有更多的耻辱或是羞耻感……(因此)中国商人一有机会总是骗人,因为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不可能是老实的;一个中国农民在不会被发现的情况下就会去偷盗,……而一个中国的皇子或是宰相会贪污公款,中饱私囊,只要他认为不会受到惩罚……对荣誉的热爱,对耻辱的恐惧以及正义感似乎(对中国人来说)都无所谓。”(179-80页)
以上巴罗所谈的都是汉族中国人,对于满族人,巴罗接下来写道:“如果一个人认为被公开抢劫要比被文明地欺骗来得好,他会更喜欢鞑靼人。”(185-6页)巴罗最后对中国人的民族性下的结论是:
“然而,这个民族性格是奇异的混合体,包含着骄傲和悭吝、表面的重负和实际上的轻率、精致的客套和粗野的习气。他们对于真实的重要性毫不在乎。他们如此缺乏对事实真相的审慎态度,只要对当前的目的有利,他们就会毫不羞愧地背弃真相。”(186-7页)
形成这种民族性的原因还是在于这个国家。因为一旦中国人
“移民到了菲律宾、巴达维亚、Pulo Pinang或是我们在东印度地区的其他地方……他们的诚实问题就不再那么显著了,相反,他们的平和和勤奋变得很突出。对于巴达维亚的荷兰人来说,中国人是泥瓦匠、木匠、裁缝、鞋匠、小店主、银行家,简而言之,他们可以做任何事。这使得荷兰人的懒惰和奢侈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果没有中国人的话,他们有可能会饿死。”(167-7页)[34]
而在中国本土,只有被皇帝授权从事外贸生意的8到10个商人可称得上诚实。他们“在对欧贸易方面信誉卓著,童叟无欺。”(180页)巴罗没有解释这些例外是怎么回事。
巴罗实现了狄德罗曾经期望的一些有利条件。他访问了中国,认识了一些中国人,并且他也不是耶稣会士。与乔治·斯汤顿所写的官方报告[35]一起,巴罗的著作可谓是除了耶稣会士著作外了解中国的另一个选择。他的立场是,中国人若能通过耶稣会士成为半基督徒总比完全的异教徒好。另外,中国文化与天主教有相似之处。那种认为中国人在世俗道德方面更高一筹的说法最终被不容辩驳地否定了。那时鸦片战争和炮船外交已经蓄势待发,通过这些高尚的欧洲精神(即基督教的两大门派)和物质文明将很快的占领中国。从这儿起,我们将把注意力转向弗里德里希·尼采(1844-1900),他对中国的一些评论也很有意思。这些评论精当地概括了在19世纪下半叶欧洲对中国和中国人的主流观点。
就像他的大部分同代人一样,尼采对中国的兴趣只是他自己研究的外缘部分,但它确实对中国文化有所了解。例如,他对老子很熟悉。在《反基督》(KSA,6-203-204)中,他将《道德经》的语言和理念和Sankhya(三可亚)作了比较。我们也得到了一些记载,尼采曾经订过《老子》、《道德经》、《通向美德之路》的复印本,这些书是普莱恩科纳(Reinhold Von Plaenckner)译评的。他还曾借过同一译者所译的另一本儒家经典:《大学:超越的学问》。034档案显示,他还读过约瑟·科勒所著的《中国刑法:对刑法史的贡献》035,这本书中频繁地引用到《书经》、《礼记》和《周礼》。当然,他的知识并不局限于这三本书,特别是考虑到他的导师叔本华曾读过大量关于中国的书。
尼采常常把“中国”作为词根造出各种派生词,在他的文本中也频繁地使用,但并无深层的意义。这显示了他对文章内容的娴熟,以及当时的欧洲知识分子对中国的了解和感受。总的说来,他所使用的“中国”及其派生词是从两方面产生的:⑴作为地理或是疆域范畴,并无价值判断;⑵具有象征性意义的词,有大胆杜撰的言外之意。我们将对这两方面都加以分析,并从多少代表了中国人的优点的词开始。我们可以找到两个例子。1884年,在《超善恶》中,尼采引述了中国的风俗,即子女的行为会给父母带来荣耀或耻辱,作为人类前道德社会的例证,用来反对当代欧洲用行为动机来判断对错的做法。(KSA,5.50)
在描述中国风俗时,尼采把中国定义为一个古代的民族。就像半截入土的老人一样,他们老谋深算、极端吝啬、冷酷无情(KSA,11.56)中国性格在欧洲的最佳样本莫过于伊曼努尔·康德。尼采有几次用不同的表述提到这一点——他将康德称为“哥尼斯堡的中国人”[36]。他对康德的感觉用一句俗语说最好:“康德是受惊吓的乌鸦”。(KSA,11.263)并且,尼采认为两者的共同点还在于都是老朽的。但中国人不仅老朽,而且怯懦[37];但大革命时代的德国人也是如此!(KSA,11.455)他们恰恰与“超人”(KSA,12.462)相反,可以被认为是“堕落的”(KSA,11.72)或是“被阉割的”(KSA,6.367)人种。在许多方面,中国人可以被看作欧洲人在将来(即20世纪)可能的最坏样本。中国被形容为丧失了发展(KSA,3.399)和理性思考(KSA, 9.542)能力的国家。尼采再次强调,中国是一个数千年几乎没有变化的国家。因此,正如上面所说,中国还处在前道德阶段。同时,这个国家也盛产平庸(”Vermittelmassigung”,KSA, 3.628)、“Chinesery”(“Chineserei”,KSA, 3.628,可能等于“东方的”)以及奴隶心态。最高尚的美德就是完全无条件奉献。因此,称某人为“中国人”是一种侮辱(“Chinesery”一词也是如此)。而中国人只是“机械应声虫”和“牵线木偶”(KSA,1.309),他们对主人百分百服从。他们是辛勤工作的工蚁(KSA,3.183),而不是有独立意志的个体。如果欧洲人沿着基督教和民主的道路发展下去的话,将会建立起一种欧洲的“中国式王国”,而欧洲也会成为无意志服从的阉人之国。因此,最后的人类将会与中国人一样。
与他反对基督教的言论相似,尼采认为中国文明在“耗尽生命力”(KSA,6.177)的同时也愈加衰弱。他说:
“在中国,大规模的不满和变革的能力早在几百年前就灭绝了;社会主义者和欧洲的国家崇拜者可以用他们的措施轻易地把欧洲也变成中国的状况,建立一种中国式的“幸福”,只要他们首先能够根除那些更加病态、更加温和、更加阴柔的不满情绪和罗曼蒂克,而这些如今都过于旺盛了。”(KSA,3.399)
他关于一个中国的习语的评论最为典型和有趣:
“中国有一个习语,即母亲常常叫孩子‘小心’——‘让你的心变小’之意。这是近代文明特性的基本倾向:我毫不怀疑一个古希腊人会觉得我们现在的欧洲人是自我缩小的;这一点就足以使我们‘让他感到恶心了’。”(KSA, 5.220-221)
但是,尼采还是认为中国“血统”可以对欧洲文明有所贡献,因为
“他们将带来适合勤劳的工作狂的生活和思维方式。事实上,他们最大的贡献可能是给不安而狂躁的欧洲人带来一丝亚洲式的平静和成熟,以及最为缺乏的——亚洲式的坚忍。”(KSA, 3.185)[38]
这些讽刺性的评论当然不是赞美。当晚年的尼采兴致勃勃地着手写《权力意志[39]一书时,光提纲就写了二十多稿。其中有一稿,可能写于1885年到1886年之间,有这样的内容:
“对印度和中国思想的批判,就像对基督教的一样(作为对虚无主义的准备……)”(KSA, 12.110)
至于尼采后来在写《权力意志》的时候又没有放弃这个分析中国思想的计划,就不得而知了。
看到尼采这些关于中国的虽断章片语,但极富表现力的评论,人们很容易认定他是个“中国憎恶者”。然而,通过对文本的进一步阅读,就会发现尼采对中国的蔑视并没有比对其他文化更甚。在他看来,欧洲是因为采用了犹太人的道德观和视角才会认为自己在文化上高于阿拉伯、希腊、印度和中国(KSA,9.23);基督教与印度、中国宗教的唯一区别不过是使用的术语不同。一个印度或中国的基督徒也能够用三可亚(Sankya)或是道家的哲学概念表达出基督教弥赛亚的教义(KSA, 3.164)。在道德价值观被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一点上,欧洲的文化发展丝毫无异于中国和印度(KSA, 12.429)。中国的儒家使民众精神的发展更为容易,正如基督教在欧洲所做的一样。(KSA, 11.570)因此,对中国和印度思想的批判就像对基督教伦理的批判一样必要(KSA, 12.109),因为所有这些系统都制造了一套“善和正义”的等级制度来护卫它们自己的道德价值观。(KSA, 11.39)然而,希腊人在创造性地学习东方人这方面,比别的国家做得好的多。
尼采不认为人的品质会随着时间而提高[40]。因此,认为中国在过去的数千年中停滞不前的说法并不一定就是断定中国低于欧洲。相反,尼采曾公开表示,那些古印度、古埃及和中国的超卓人类的发展要比一般所认为的更为显著。(KSA, 13.191)不管如何,19世纪的欧洲人决不高于中国的同时代人,因为双方都放弃了个性以求适应于社会。(KSA, 11.516)但是,在尼采看来,基督徒比非基督徒更容易统治,这也是教皇向中国皇帝提出的为什么应该让中国人信仰基督教的理由。(KSA, 12.569)而这并不是唯一一次尼采认为基督教还不如中国。[41]
如果说尼采对什么人最缺乏敬意的话,那无疑是基督徒。希腊人似乎是他的最爱,而东方人无论如何应处在两个极端之间。但是,尼采对中国及中国文化的描述也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19世纪下半叶欧洲人对中国所持的普遍观点。他只是把这些观点当作既成事实引用了,并未作更深的反思。当然,我们可以批判他没有对当时欧洲对中国的概念持更审慎的态度,但我们必须承认,他并没有对中国或哪个东方文化有特殊的兴趣及专门研究。他所关注的焦点在欧洲。如果我们把他对于中国的评论放在19世纪反中国的历史语境下来看的话,中国在某种意义上只是被尼采当作“奴隶伦理”的同义词,来反对德国的空想主义及基督教。
中国这个概念在19世纪变得更复杂了。在之前的两个阶段,中国文化的思想形象倾向于或是正面的(如莱布尼茨和伏尔泰)或是反面的(如狄德罗和赫尔德)。在第三阶段,对中国的解读更加多样化了。就约翰·巴罗看来,中国文化的某些精神层面与欧洲是有可比性的。甚至臭名昭著的中国迷信也用来和罗马天主教的宗教仪式相提并论。作为社会团体,当然,中国人是逊色的。原因在于中国政治文化的约束性和反社会特性。一旦他们离开了中国,中国人就成为了模范公民,无论是在英国还是荷兰的统治下。尼采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视角。中国、印度、犹太基督徒的文化是相似的,因为他们都把群氓的道德观置于个人之上。中国文化并不是最糟的。似乎有相当数量的欧洲知识分子由于中国文化的非宗教性而被其吸引:把道德作为必须无条件执行的责任,而与神启、天意、天堂和地狱都统统无关。尼采自己当然不是其中一员。尽管处在欧洲扩张的最后阶段,但如鸦片战争这样肮脏的战事,殖民主义,以及其他方式的掠夺,使得欧洲的世界观也开始了分化。各种各样的观点在欧洲盛行,欧洲人也开始在其他文化——例如印度——当中,寻找替代的范本。叔本华所谓的“玛雅哲学”变得可以接受了,特别是在英格兰。中国文化当中某些类似于印度文化的部分也得益于这一潮流。道家哲学变得为人所景仰。而转向汉学研究的苏格兰传教士理雅各也开始在欧洲出版中国经典的译本。前所未有的,全套的中国经典都被翻译成了欧洲文字得以出版。虽然理雅各本人在他临死前还坚持基督教的优越性,并认为孔子是不足道的哲学家,但他的译本使得英语国家的人可以方便地读到儒家的经典著作。但是,真正转变是得力于另一个成为汉学家的传教士的出现。
 
卫礼贤、雅斯贝斯以及欧洲汉学的未来
卫礼贤(Richard Wilhelm)(1873-1930)是一位传教士,但他的基督教观念受他的岳父也是引导者——克里斯多夫·布鲁姆哈特影响甚深,使得他既不是好战分子,也不像理雅各那样与鸦片贸易大亨们有着某种联系。卫礼贤和布鲁姆哈特向往着人类的宗教和文化能够成为一个整体。这是一种扩展了的德国空想主义或是人文主义,诸如像歌德和莱辛这样的伟人也或多或少有这种思想。它理想化地把人类看作一个整体,国家的划分和宗教的派别都被认为是主观造成的。卫礼贤认为洗礼是宗派主义的,因此他在华期间拒绝为任何中国人施洗。除了个人的信仰外,他所处的政治背景也和理雅各不同。虽然卫礼贤被派往的青岛是德国新的殖民地,但日耳曼帝国已经摇摇欲坠[42]。欧洲大战争及其灾难性后果也影响了他政治、历史和文化的视角。因此,我们可以把卫礼贤的一生至少分成两个阶段,殖民地岁月和后殖民地岁月。本文所关注的主要是第二阶段,有两个因素决定了他的观点:1. 和德国一样,中国也实际上沦为了战败国[43];2. 他的岳父同时也是指导者布鲁姆哈特在1919年过世了[44]。除了翻译作品以外,他的大部分研究著作都在这一阶段写作并发表。另外,他曾在北京大学任欧洲哲学教授,在这几年中,他与中国的非保皇派知识分子有了进一步接触。
这部分关于卫礼贤的材料主要来源于两本书[45],而且巧的是它们都已被翻译成了英文[46]。为了更好地了解卫礼贤对儒学的接受程度,我们应该首先描述一下他对欧洲文化的看法。并且,这两个因素都有助于他关于普遍人类文化的观点的形成。他用两个关键的术语来描述古希腊以来欧洲文化的本质和基础:权力和机械化。这两个特性一方面导致先进的武器制造技术的发展,另一方面也使得哲学家们的大胆鲁莽日甚一日。在这种情况下,希腊的哲学家赞扬人类精神的无限扩张,这样大自然的秘密不断被人类榨取。这样,希腊人就获得了“不惧整个世界的精神自由”,这也加强了他对自己力量的信心并且获得了个性的解放;然而另一方面,这个过程导致人类心中“人类意志和自然的致命背离”[47]。在宗教领域,拿撒勒的耶稣问道“如果一个人得到了整个世界却损害了自己的灵魂,那么什么能拯救他呢?”这样,对灵魂的强调就“破坏了世俗文化表现的结合力”[48]。而且,耶稣还警告说:“那些爱他的父母胜过爱我的人不值得我来爱护。”这样,就改变了家庭的组织概念。他也宣称“恺撒的归恺撒”,这贬低了国家的地位,使其成为了无意义的象征物。根据卫礼贤的说法,耶稣也改变了整个宗教的面貌;原来那个无所不在的上帝宣称:“看,上帝在你心中”,但现在耶稣彻底颠覆了他。这样,耶稣就“在人类心中创造了一种内在的态度,这可以使他有能力驾驭外在的自然和文化……所有事物就其深层意义而言都在于其对欧洲精神的价值,并且都在于那些体验自我神性的人自发追求自由的方向”[49]。这是对欧洲大战以前西方文化精华的概括。在十九世纪的整个进程中,战争和大规模杀伤性机械都有了迅猛的发展。机械科学不断自我超越,人类对其失去控制而成为机器的奴隶。这样,“欧洲在战争中把自己撕成了碎片”[50]。结果就是,当技术日益发展的同时,自主的自由和道德也被粉碎。卫礼贤希望中国看到欧洲的危险,并避免像欧洲一样“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出卖给机器文明”。当然,历史已经证明卫礼贤是错误的。
对他来说,中国文化从未断裂人与自然间的血脉。他认为中国文化的两个部分,一个是黄河文化,另一个是长江文化,它们都源于周文化,其精华见于《易经》。北方文化中最深邃的思想,即儒家,就是对所有极端力量的调和。它是人文主义的主要原则,并且规定了一切的社会关系。而且,所有事物都遵循变换的法则。然而,所有的转化都能通过秩序和调和得到引导。这构成了人类的贡献,它们必须被概念和现实的一致性所引导。与天(时间上的创造性的力量)还有地(空间上的容器)一起,构成了中国式的“三位一体”并决定了人类世界的进程[51]。对卫礼贤来说,这是儒学的核心。
在卫礼贤看来,孔子是一位改革者,他尽可能地挽救了古代文化。他写道,在《诗经》时代,对仁慈和万能的神的信仰已经开始没落。卫礼贤把这一时期和古代以色列在经济政治变革时期的状况作了比较[52]。因此,孔子清除了宗教内部的迷信成分并抛弃了神性。他保存了古代文化中的那些符合理性和人道主义的成分[53]。甚至把丧葬礼仪单独抽离出来而抛弃了其宗教前提。在古代,人们相信死去的人可能成为吸血鬼或其他鬼怪回来伤害家庭中的其他成员,而这可以通过祭祀来避免。孔子摒弃了这些习俗,从此,丧葬礼仪变成了“孝”的延续,也就是虔诚地尽孝道。为期27个月的举哀期应该用来回想死者生前的生活,以其来作为生者的典范。在卫礼贤看来,孔子是一位改革者,他并不守旧,而是在从前的理性和人道成分的基础上创造了一种新文化。
卫礼贤也认识到人类超越了动物性和个体性,就在于他们富于意象性和思想观念。每一个人内心都存在着个体和宇宙的统一。而道教也教育其信徒要找到并回归这个宇宙的存在,而儒教则采取了不同的方式。个人应该从对整体的意识回归到具有人道意义的个体上来。这样,他便达到了《尚书》的人生准则。卫礼贤把这个概念转化为“平等意识”,从而强调了普遍的人道。在其他时候,卫礼贤还会基督教的概念“Nächstenliebe”,即“爱你的邻居”,作为《尚书》的欧洲版本。因此,卫礼贤对传教士们的同识——认为作为的基督教版本的《黄金法则》比儒家的《尚书》更胜一筹持反对态度,也就毫不奇怪了。他认为黄金法则既有主动的形式和被动的形式。卫礼贤随即举了一个主动的基督教形式的例子,即己所欲,施于人。正如传教士希望使异教徒皈依一样,他可以想象如果他是一个异教徒,他会希望不惜一切代价皈依。结果,他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异教徒,不停地打扰人家,在人家面前描绘地狱的恐怖景象,就是为了使他们走到主的身边来。这样,他就在他人面前成为了一个讨厌的人[54]。卫礼贤已经不止一次地取笑他的同辈传教士,他们对中国的了解远远赶不上他们的宗教热情,有时候还成为了别人的笑柄[55]。卫礼贤认为被动的儒家的形式更可行,更能让人接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然而,并没有一个能够普遍适用的法则。
卫礼贤关于孔子和儒家著作的英译者,俄亥俄的乔治·丹顿(George.H.Danton)和安妮娜·丹顿(Annina Periam Danton),对他进行了如下描述:
“他在1899年作为一个传教士去过中国,但很快变成了一个孜孜不倦吸收中国文化的人,而不是试图把西方思想置于东方思想之上。正如他的许多谈话所显示的那样,他在看待中国的民族精神和西方文明对中国的影响方面是一个极端主义者,他相信中国人有权在智慧、政治、审美和社会等方面进行自我选择,这即使在激进的思想者当中也甚为罕见。”[56]
这几行话更强化了我们对卫礼贤的描述。对他来说,中国在各个方面和西方都是平等的,他甚至没有在宗教方面有所保留。他的立场在德国思想史上是相当独特的,而且我相信在全欧洲都是如此,他甚至超越了伏尔泰和莱布尼茨。对卫礼贤来说,中国人和欧洲人平等地在不同领域领先,因此他们互为补充。西方长于机器文明的发达和对个人自由和成就的强调,而中国则在调和文化和自然的关系上做得更好。在这个方面,道教对儒家的支撑保证了前者没有流于肤浅和功利。中国人很好地把自己嵌入家、国和人文主义的高层机制当中。这种中和的理想基于一种确信,即秩序是宇宙和社会的终极存在目标。卫礼贤认为,中国文化没有失去其“本真”以及和“生命之源”的联系。
西方文明对日常生活的机械化在十九世纪达到高潮并证明是不可抗拒的。卫礼贤并非指军事力量,而是指那些使日常生活越来越简单和方便的工业产品。难道还有谁还用古老的方式钻木取火吗?因此,西方文明所到之处,土著文化便消失了。机械化意味着工业化和资本主义的发展。相对而言,它们也带来人们的隔膜和无产阶级的出现。这样,外部表现出来的所有差别消失了,那些华丽的民族服饰被抛弃掉,到处可见的无产者穿着同样丑陋的工作服。除了审美的退化,机器文明还产生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结果导致欧洲所有国家都被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他没有预言第二次世界大战和以后的情况。他所意识到的是,在当时的世界西化已经成为全球趋势。相对于其它国家,他尤其对中国的欧化感到悲痛。他们仿效来自西方的一切。这样,他们所放弃的不仅是传统服饰,还有传统礼仪和习俗。对卫礼贤来说,最糟的莫过于中国人接受美国的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但是,他倡议发展“人道文化”和建立“人类领土”。虽然这听起来和孔子的“大同”理想很相似,但他所想象的是一个中国人的联合体,代表了亚洲文化和欧洲文化。这样一个“人类领土”的代表应该是一个充分发展的自主的人,他完全能够应付外部世界所有挑战,然而他或她也能完全意识到自己内心的平静和坚定,并能够通过自己的完整人性影响外部世界。也就是说,这样的人应该在改革的过程中意识到并努力影响后人,而不夹杂个人的目的,即实现孔子所说的“无畏”。这种“人类领土”的预想将完全摒弃宗派色彩,它是各国人民和所有宗教及派别信徒的家园。
儒家理想和西方人文主义相结合无论对汉学中心主义还是欧洲中心主义都是一个进步,因为正如莱布尼茨所说的,新的中心包括了地球两端最优秀的两种文化。然而,新的视角实际上仍然是宗派主义的。这还不是真正的人类领土。哲学家雅斯贝斯(1883-1969)在其对人类角色模型的研究中接近了这种视角[57]。在所有人类文化中,他指出了四个典范:苏格拉底、佛陀、孔子和耶稣。要成为一个人类的典范,必须是有创见的思想家,还必须超越他所在的时代和文化。在这种前提下,穆罕默德被否定了,因为雅斯贝斯认为他的教义缺乏创见和深度。雅斯贝斯是作为一个存在的哲学家在思考,而不是人类文化意义上的。如果他包括了伊斯兰教的创立者的话,我们就有了一个包含五个预言者的人类文化和人类领土的样本。但是,雅斯贝斯选择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四个关键人物确实是一个伟大成就。苏格拉底不是问题,早在文艺复兴时期,异教的希腊就被作为前基督教文明被接受了。例如,但丁把古希腊人放在炼狱之中。然而,其他正统的基督徒至少会让偶像宗教的创立者佛陀下地狱。孔子或许也会下地狱,因为他被认为是一个无神论者,或是一个引导中国人背离上帝的错误预言家。但雅斯贝斯认为他们是人类的楷模。并且,他将耶稣与他们并列,而不是作为神或是三位一体的一部分。在上几个世纪以前,雅斯贝斯会因为渎神罪或宣传异教被烧死在火刑柱上。他超越了普世教会主义,超越了宗教本身。他将这四人都成功去魅,证明他们都没有认为自己是神或是神的代言人。顺便提一下,这也是雅斯贝斯挑选人类楷模的条件之一。
雅斯贝斯把它们作为人来对比和比较。他们的第一个相似之处是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实际的时间和地点,处在确定的文化和传统当中。除了佛陀而外,其他三人都是普通人。虽然其中三人都结过婚,但他们对家庭都毫无依恋,而对其追随者充满热情。他们都不是那种通过视觉、迷狂或是倾听来和神直接对话的预言家。他们也并没有宣称得到神的委托成为代言人,但他们都有一种使命感的冲动去布道或是教导,去疗伤或使紊乱的世界重新获得秩序。他们都要求激烈的变革,介绍新的思维和生活方式,但他们都不认为转变应该通过持续的思考和质疑来实现,而佛陀实现了转变。他们都希望人类能改变自身。苏格拉底曾想通过沉思和正确的生活方式来实现变革,孔子的方法是毕生的学习,而耶稣希望人们通过献身上帝意志来实现蜕变。
他们都与受难和死亡有着特殊关系。苏格拉底死得痛苦然而宁静。他对死亡既没有热情也没有畏惧。他死的平静,毫无戏剧性结果。而他的平淡的死亡使得他的追随者——特别是柏拉图——深受震撼并且意识到老师的伟大。耶稣与此不同。他的死亡是残酷的,毫无尊严可言,他也惧怕死亡。然而他接受了不可改变的命运,认为这是上帝的旨意。如果没有刻意于亚伯拉罕相比的完全的献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他无法成为复活的基督。受难和死亡是欧洲的动力。在黑暗的世界里,只有抗争能使得情况变好,即使这种好转是发起者无法看到的。苏格拉底作为一个失败的哲学家而死,而耶稣是作为一个人,却只能在上帝那儿而无法在普通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孔子和佛陀的死看起来没有什么激励作用。孔子就像苏格拉底一样直面死亡,使其变得毫无意义;而佛陀像耶稣一样超越了死亡,虽然方式完全不同。在这四个例子中,死亡都得到了克服。
他们对于人生和世界的态度也堪为楷模。苏格拉底寻找隐藏着的真理的方法是通过不断的提问,直到没有疑问了为止。他寻求一部分可知的知识,也接受人类知识的局限,承认不可知的世界。他进行教导,但并不是在学校或建立某个组织。相反,他把自己作为组织去唤起人类的理智,用思索性和讽刺性的对话去教导,唤起和说服人民。佛陀的目标是放弃所有俗世的活动和情感,脱离受苦的世界而达到“无”和涅磐的境界。既然无为,也就没有了对抗。这样因果法则就不必要了,世界将成为非物质性的。佛陀成立了僧侣团体,他们实行和宣扬他的教义:世俗世界的废除。然而,这些追随者不应该是激情的或是狂热的,这些都背离了教义,使得外部世界无法消亡。孔子强调教化,这可以重建人类世界的秩序。一旦世界的自然秩序重新建立,就将重新与道家的宇宙秩序达到和谐。世俗事务中的有用性和成功在道家学说中毫无分量。这种重建的过程可以通过持续的教化而得到推动。孔子建立了一所学校来为国家培养官员,这些人将为一个共同目标而努力。孔子希望建立一个符合天道的新的道德世界。和谐意味着避免极端。耶稣宣扬末世以及对世界的拯救。人们相信有世界末日,他们就会根据永恒价值来检讨自己现世中的行为。这样人类的道德观将服从于上帝的意志。宣扬永恒的危机也是达到这种目标的手段。人类的本真,热情以及迷狂都是一种财富,可以加强效果。另外,耶稣也是达到拯救的唯一方法。佛陀的方法似乎也是唯一的,但他并不宣扬拯救,而是涅磐,他对绝对性的宣称显得少了些独断性。而通过持续教化来达到天道和谐听起来更加不绝对。只有苏格拉底没有提出任何道路,只是强调了对真理的义务。当然,他们四人都超越了表象世界,呼唤不可见的更高价值。他们也都没有想要创立一种宗教。雅斯贝斯认为,只是在耶稣死后,那种“我就是拯救之路,我就是真理,我就是生活”的说法才被认为是耶稣所说。他们都在后来的时代中被神秘化了,其中三人更被当作神或上帝来崇拜。雅斯贝斯相信,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包含了一种人类的典型状态和可能经验。简而言之,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展示了人性。
我们回顾了相当长的一段历史。他上溯到耶稣会士时代,他们去中国传教,却发现了一种堪与欧洲比肩的文化。他们在探索中国语言和传统的过程中,摒弃了其中的宗教部分(即佛教和道教),认为中国的道德伦理部分可以与基督教信仰共存。这样,就开始了耶稣会士的文化调和。当法国国王资助的传教士进入中国的时候,他们带来了符号和象征手法。就像他们的欧洲同行对埃及文化的看法一样,他们研究中国传统时,认为这是一个一神教崇拜的遗迹。这与莱布尼茨的二进制数学刚好同时,因此莱布尼茨支持耶稣会士在中国的活动。耶稣会士的文化调和康熙皇帝对一切宗教的兼容态度都获得了他的赞许。尽管仍然坚信基督教是唯一正确的宗教,但他认为欧洲应该向中国学习。但是,他这方面的观点流传范围很小,也对他的同代人没有什么影响。他的学生克里斯丁·伍尔夫更加公开的宣传儒家的实用伦理,结果激起了虔信宗教徒的怒火,他们最终说服普鲁士国王驱逐了他。这个插曲也中止了德国哲学家和耶稣会士所呈现的儒教中国之间的友善关系。康德和赫尔德对中国人和中国文化评价都比较低,而黑格尔则鄙视这个话题。以上三人的哲学都建立在基督教的基础上。在法国,耶稣会士对中国的诠释有着不同的遭遇。18世纪初,哲学家马勒伯朗士(1638-1715)否定了没有神启的道德存在的可能性,在他看来,没有上帝就不可能有知识的存在。然而,伏尔泰依靠耶稣会士的中国报告创造了法国专制主义的替代品,建立了基于理性的社会秩序。自然主义者也是如此,他们宣传一个开明的、以农业为经济基础的社会。然而,反对耶稣会士把中国理想化的声音也十分响亮。孟德斯鸠和卢梭都把中国作为腐败社会的样本。狄德罗宣称对中国的理想化使欧洲受到了羞辱。马戛尔尼爵士的中国使团成员所出版的著作形成了一个分水岭。他们的亲身经历以及更重要的,他们的新教背景使他们的报道取代了耶稣会士的著作。然而,连英国人巴罗也站在耶稣会士一边谴责更正统的多明我会和罗马教宗。他的立场也与由于宗教原因贬低中国人和中国文化的德国哲学家不同。他采取了一个世俗的视角,将中国的腐败归罪于政治文化:中国人被奴化而缺乏荣誉感。相对于基于圣经来归结中国人不道德的原因来说,这种视角是一个补充。新教传教士在19世纪初进入中国视野,他们也延续了中欧接触的历史。理雅各,第一个真正掌握了汉语并翻译了全部儒家经典的欧洲汉学家,认为孔子的道德教义毫无疑问较为逊色,因为基督教的教导更为高明。他到了晚年才承认儒教和基督教之间能够彼此丰富。中国文化真正被认为与欧洲文化平等,还要等到20世纪。德国传教士卫礼贤,同时也是一位汉学家和中国经典的高产译者,真正认为这两种文化是互为补充的。雅斯贝斯站在全球文化的高度,把苏格拉底、佛陀、孔子和耶稣作为人类文明的代表性人物。他们都很伟大,都表现了人类的不同方面。在我看来,这可以作为人类文化的基础,因为雅斯贝斯有意或无意的规避了宗教问题。我并不认为儒家是一种宗教,因为作为宗教必须有宗教性的等级制度,它不会对上帝存而不论,并且会寻求对信徒的拯救。儒家缺乏宗教的基础,这使得它有更大空间与其他宗教相联系,只要它没有被当作无神论直接否定的话。在东亚,它与佛教共存了一千多年。不管正确与否,孔子有几百年时间被称为是中国的苏格拉底。这表示两者并无抵触。真正的问题在于基督教;耶稣被认为是其创立者。雅斯贝斯认为耶稣确有其人,根据旧约所说,他是犹太人,并且在死后被后人当作是基督教的创立者。对于这种双重性,犹太人和基督徒之间的调解是可以想象的。这样,雅斯贝斯的模式就包括了人类文化的四分之三。我希望能找到方法来调解基督教和伊斯兰信仰。有人提出建议,认为应该加强亚伯拉罕的象征性地位,因为他是三种一神教信仰所崇拜的对象。无论如何,雅斯贝斯为我们展示了一种模式,其中差异巨大的文化之间也可以消除对抗,共存共荣。


[1] 本文的目的并非是指出一些作者是“汉学支持者”而另一些是“汉学反对者”,而是以他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为框架,展现这些作者对中国的诠释,这样,他们的观点所形成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
[2] 标题是《中国历史
[3] 金尼阁将其加以编辑,书名为《基督教远征中国史》,加入利玛窦自谦而遗漏若干事实。
[4] 题为《中华大帝国志》。
[5] 全名是:”China monumentis qua sacris qua profanes, nec non variis naturae & artis spectaculis, aliarumque rerum menorabilium argumentis illustrata.”
[6] 严格来说,题目是《中华帝国及其所属鞑靼地区的地理、历史、编年纪、政治及博物》
[7] Cf. A. H. Rowhotham, “Voltaire, sinophile”, in Publications of the Modern Languages Association of America, vol. 19, December 1932, pp.1050-1065
[8] 德国魏玛图书馆的藏本写明了印数。
[9] Cf. Rita Widmaier, “Leibniz’ verborgene Botschaft in den Novissima Sinica”, in: WenchaoLi/Hans Poser (eds.), Das Neueste Uber China: G. W. Leibnizens Novissima Sina von 1697. Stuttgart: Steiner, 2000, p. 29.
[10] 似乎F. R. Merkel首先发现并披露了莱布尼茨的这本小册子。我曾向Rita Widmaier博士求证此事。
[11] 事实上,根据中国的历史记载,做出这个伟大举动的是皇太极的父亲努尔哈赤。
[12] Leo Jordan, Voltaires Orphelin de la Chine in drei Akten, Dresden: Gesellschaft f Romanische Literatur, 1913, P.438
[13] George Anson, A Voyage round the World in the years MDCCVL, Ⅰ,Ⅱ,Ⅲ,Ⅳ. London: W. Strahan, J. Rivington and Sons, 1780, p.506
[14] 参见Rene Etiemble, L’Europe chinoise. Paris: Gallimard, 1988.
[15] 英语和英国文化在其前殖民地的传播证明这种理论是不成立的。
[16] 第七章,第二节
[17] 第七章,第三节
[18] 第七章,第二节
[19] 第六章,第二节
[20] 在其他地方,赫尔德曾经强调听觉的重要性,为了要倾听上帝的声音。见第六章,第三节
[21] 第11章,第1节
[22] 有人认为茶对人体有害。在17世纪,有一种迷信说法,说喝茶使人不育,而赫尔德相信亚洲人通过喝茶来降低消化能力。
[23] 或是在其中表现糟糕的人,例如埃及人。
[24] 简介部分见于夏瑞春所编的《德国思想家论中国》。
[25] Phillipe Couplet(柏应理):Confucius Sinarum Philosophus sive scientia sinensis latine exposita, studio et opera prosperi Intocetta…Paris 1687.
[26] Memoires concernant l’histoire, les sciences, les arts, les moeurs, les usages etc. des Chinois, 1776 ff. 法文译文见第12卷
[27] 对这个问题的讨论,见《约翰·韦伯——欧洲早期汉学历史中被遗忘的一页》,夏瑞春编《17、18世纪英语文学中的中国形象》,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8,88页-114页
[28] 对这种现象的简要讨论,见”Theorizaing Sinism: An Analysis of Chinesia”, 出于夏瑞春所著“Chinesia. The European Construction of China in the Literature of the 17th and !8th Centuries”, Tubingen: Niemeyer, 1998, pp. 7-22
[29] 乔治·斯汤顿编写,An Authentic Account of an Embassy from the King of Great Britain to the Emperor of China. London: Stockdale, 1797.
[30] 标题是《中国之行》,London: Cadell and Davis, 1804.
[31] An Autographical Memoir. London: John Murray, 1847.
[32] 约翰·巴罗:《中国之行》,419页。下面的引文都将在括号中标出。
[33] J. L. Granmer-Byng (ed.), An Embassy to China. Being the journal kept by Lord Macartney during his embassy to the Emperor Ch’ien-lung, 1793-4. London: Longman, 1962, p.260
 
[34] 巴罗继续说道,“但那里恶名昭彰的政府在1741年引起了一场冷血的屠杀,有数千无辜的人被杀害,而他们并没有任何反抗……”(177页)
[35] An Authentic Account of an Embassy from the King of Great Britain to the Emperor of China. London: Nicol, 1797.
034 Leipzig: F. A. Brockhaus, 1875.
035 原来的德文标题是:Das chinesische Strafrecht. Ein Beitrag zur Univeralgeschichte des Strafrechts. Wurzburg: Stahel, 1886. 这本书还保存在魏玛的尼采档案中。
[36] 如,“…der grosse Chinese von Konigsberg…” (KSA, 5.144) 或是“…das Konigsberger Chinesenthum…” (KSA, 6.177)
[37] Cf. “Kants greisen- und chinesenhafte Musik…” KSA, 10.646.
[38] 英译文引自R.J. Hollingdale, Daybrea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1986), p. 127
[39] 你才最终放弃了这一计划。见“Walter Kaufmann, Nietzsche: Philosopher, Psychologist, Antichris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rinceton, 1974), p.7; R. J. Hollingdale, Nietzsche. The Man and His Philosophy, pp.167-70.
[40] 例如,尼采认为,文艺复兴时期文化的发展要超过他所在的时代。见KSA, 13.191.
[41] 如,KSA, 5.277
[42] 卫礼贤的许多生活片断现在都不得而知。Lydia Gerber的著作“VonVoskamps heidnischem treiben’ und Wilhelms hoheren China’: Die Berichterstattung deutscher protestantischer Missionare aus dem deutschen Pachtgebiet Kautschou 1898-1914” 才刚刚出版(Hamburger Sinologische Schriften 2002).另外,Ursula Ballin, 一个退休的汉学研究者,正在筹备卫礼贤的第一本传记。在它或其他类似研究成果问世之前,卫礼贤的精神发展历程还所知甚少。
[43] Michael Lackner称之为“失败者联盟”Lackner, p.90.
[44] 似乎在他的岳父去世后,卫礼贤对孔子更加推崇了。
[45] 一本是《中国心灵》Die Seele Chinas. Berlin: Reimar Hopping Verlag, 1926 (顺便提一下,这本书是献给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的);另一本是《孔子》Kung-Tse. Leben und werk. Stuttgart: Fr. Frommanns Verlag, 1925.
[46] The Soul of China (London: Jonathan Cape, 1928) 以及 Confucius and Confucianism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and Co., 1931)
[47] 卫礼贤:《中国心灵》,372页
[48] 卫礼贤:《中国心灵》,372页
[49] 卫礼贤:《中国心灵》,373页
[50] 卫礼贤:《中国心灵》,368页
[51] 卫礼贤:《孔子》,91页
[52] 卫礼贤:《孔子》,83页
[53] 卫礼贤:《孔子》,168页
[54] 卫礼贤:《孔子》,94页
[55] 实际上,卫礼贤在《中国心灵》中用了整整一章来讨论传教士。
[56] 见英译本Confucius and Confucianism中的译者序。P. iii
[57] Cf. Karl Jaspers, Die maβgebenden Menschen. Sokrates, Buddha, Konfuzius, Jesus. Munchen: R. Piper & Co., 1964.



 
Michelle @ 2007-05-30 22:37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1〕,徐令彪之少子也〔2〕。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

  永平五年〔3〕,兄固被召诣校书郎〔4〕,超与母随至洛阳〔5〕。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6〕,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7〕,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8〕?”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9〕,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10〕,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11〕:“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12〕。”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13〕。后坐事免官。

  十六年〔14〕,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15〕,以超为假司马〔16〕,将兵别击伊吾〔17〕,战于蒲类海〔18〕,多斩首虏而还。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19〕。超到鄯善〔20〕,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21〕,狐疑未知所从故也〔22〕。明者睹未萌,况已著耶?”乃诏侍胡诈之曰〔23〕:“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24〕。超乃闭侍胡〔25〕,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26〕,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27〕,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今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28〕。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29〕,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30〕。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31〕,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
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32〕,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33〕,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34〕,班超何心独擅之乎〔35〕?”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36〕。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37〕,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38〕,令遂前功〔39〕。”

  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40〕,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41〕,多益为累。”是时于阗王广德新攻破莎车〔42〕,遂雄张南道〔43〕,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阗,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44〕,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45〕,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46〕。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令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47〕,倚恃虏威,据有北道,攻破疏勒〔48〕,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盘橐城九十里〔49〕,逆遣使田虑先往降之〔50〕。敕虑曰〔51〕:“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52〕,遂攻没都护陈睦〔53〕。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54〕。超守盘橐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位〔55〕,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56〕:“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刭〔57〕。超还至于阗,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阗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58〕。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建初三年〔59〕,超率疏勒、康居、于阗、拘弥兵一万人〔60〕,攻占墨石城,破之,斩首七百级。超欲因此叵平诸国〔61〕,乃上疏请兵曰:“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62〕,故北击匈奴〔63〕,西使外国〔64〕,鄯善、于阗,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65〕,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66〕,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绝域〔67〕,庶几张骞弃身旷野〔68〕。昔魏绛列国大夫〔69〕,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70〕?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71〕。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72〕,莫不向化〔73〕,大小欣欣,贡奉不绝,唯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74〕,臣颇识之。问其城廓小大,皆言依汉与倚天等。以是效之〔75〕,则葱领可通〔76〕;葱领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77〕,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可禽〔78〕。以夷狄攻夷狄〔79〕,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80〕,不比敦煌、鄯善间也〔81〕。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特为龟兹所置〔82〕,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势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83〕,窃冀未便僵仆〔84〕,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85〕,荐勋祖庙〔86〕,布大喜于天下。”
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干素与超同志〔87〕,上疏愿奋身佐超。五年,遂以干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88〕。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89〕,会徐干适至,超遂与干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番辰,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90〕,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91〕,故武帝妻以公主〔92〕,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93〕。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为将兵长使〔94〕,假鼓吹幢麾〔95〕,以徐干为军司马,别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96〕,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97〕。

  李邑始到于阗,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98〕,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99〕,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100〕。诏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101〕。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干谓超曰:“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102〕。今何不缘诏书留之〔103〕,更遣他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104〕?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诣超,超因发疏勒、于阗兵击莎车。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105〕,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106〕,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金帛遗月氏王〔107〕,令晓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罢兵,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居损中〔108〕,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骑诣超。超密勒兵待之〔109〕,为供张设乐〔110〕。酒行,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

  明年,超发于阗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阗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阗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111〕。”阴缓所得生口〔112〕。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113〕,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阗〔114〕。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选自中华书局标点本《后汉书》   

【注释】 

   〔1〕扶风:汉郡名,辖区相当于今咸阳、兴平、扶风、乾县一带。平陵:扶风下属县名,故城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按:据《后汉书·班彪传》,超应为安陵(故城在今河南舞阳县北)人。〔2〕徐令:徐县县令。徐县,当时属临淮郡,在今安徽泗县西北部。彪:即班彪,班固和班超的父亲,史学家。性“沈重好古”,汉光武帝时举茂才,拜徐令。后以病免,遂专心史籍。《汉书》是从他开始编写的。〔3〕永平五年:62年。永平。东汉明帝年号(58—75)。〔4〕固:班固,字孟坚,博贯载籍,曾历时二十余年,著《汉书》一百二十卷(其中“八表”及《天文志》为班昭续作)。永元四年(92),因窦宪被控“图谋弑逆”案,牵连入狱,并死于狱中。诣(yì意):到。这里指赴任。校书郎:管理书籍的官。〔5〕洛阳:东汉首都。〔6〕为官佣书:受官府雇用钞写书籍。〔7〕傅介子:汉义渠人,年幼好学,曾弃笔而叹曰:“大丈夫当立功绝域,何能坐事散儒!”遂从军。昭帝时奉命出使西域,因楼兰(即下文之“鄯善”)帮助匈奴反对汉朝,他“愿往刺之”,杀楼兰王而还,被封为义阳侯。张骞:西汉汉中人,曾应募出使月氏,经匈奴时被留居十余年,逃归后拜大中大夫,随大将军卫青击匈奴,封博望侯,是武帝时代首先打通西域的探险家。〔8〕久事笔研:以舞文弄墨为生。研,同“砚”。〔9〕祭酒:犹言先辈。古代酹酒祭神,每由坐中尊长率先举酒以祭,后遂称位尊或年长者为祭酒。〔10〕燕颔虎颈:下巴颏象燕子,头颈象老虎一般肥硕粗健。这是相士的迷信说法。〔11〕显宗:东汉明帝的庙号。汉代皇帝有在谥号外别具庙号者,如明帝全称是“显宗孝明皇帝”,其中“显宗”是庙号,“孝明皇帝”是谥号。〔12〕直:同“值”,报酬。〔13〕除:任命。兰台:皇室藏珍秘图书的地方。令史:官名,掌报表文书事。据《续汉志》:“兰台令史六人,秩百石,掌书劾奏及印主文书。”〔14〕十六年:永平十六年(73)。〔15〕奉车都尉:官名,掌管皇帝御乘舆车,是皇帝的高级侍从。窦固:字孟孙,窦融之侄,汉光武帝之婿。好览书传,尤喜兵法,中元初封显亲侯,明帝时拜奉车都尉。窦固与班超是同乡,窦氏家族因班彪劝导而归附汉光武帝,故二人交好。〔16〕假司马:次于军司马的官职。汉制,大将军营凡五部,每部设校尉、军司马各一人,又有军假司马一人为副。〔17〕伊吾:西域地名,故址在今新疆哈密市一带,汉取此以通西域。〔18〕蒲类海:湖泊名。即今新疆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之巴里坤湖。〔19〕从事:幕僚一类的文职官员。〔20〕鄯善:西域国名,西汉曰:“楼兰”,昭帝元凤四年(前77)改称鄯善。故地在今新疆婼羌县。〔21〕北虏:指匈奴。〔22〕狐疑:犹豫不决。〔23〕侍胡:服侍汉使的胡人。〔24〕具服其状:把实情都招供了。服,通“伏”,有“伏罪”之意。〔25〕闭::指关押。〔26〕卿曹:你们。曹,辈。绝域:离中原极远的地方。〔27〕裁:同“才”。〔28〕长:永远。〔29〕因:趁着。〔30〕殄(tiǎn舔):灭绝。〔31〕文俗吏:平庸的文官。〔32〕然:同“燃”。〔33〕弩:用机关放射的弓。这里泛指弓箭。〔34〕掾(yuàn院):古代官府属员的通称,这里指从事。〔35〕独擅:此指独占(功劳)。〔36〕纳:派遣。质:人质。古代外国为表示臣服,每遣其子弟到中国来作人质抵押,表示不会背叛汉朝。〔37〕壮:称赞,嘉许。节:此指为人行事。〔38〕军司马:汉代大将军下属部将,率部卒三千。〔39〕遂:完成。前功:指通西域。〔40〕益:增加。〔41〕不虞:不测,意料不到的情况。〔42〕于阗(tián田):西域国名,即今新疆和田县。于阗国在鄯善国以西、当时较强大,有十三个小国服从它。其北是大沙漠,不易行走。莎车:西域国名,即今新疆莎车县。〔43〕雄张:谓声威大振。南道:据《汉书·西域传》载:西域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出玉门关向西,由鄯善傍南山沿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由车师前王庭(治交河城,騧今新疆吐鲁番县西)随北山傍河西行至疏勒则为北道。〔44〕巫(wū乌):为人祈祷求神的人。〔45〕騧(guā瓜)马:嘴黑的黄马。〔46〕让:责备。〔47〕龟兹(qiū cí丘慈):西域国名,故地在今新疆库车、沙雅两县间。〔48〕疏勒:西域国名,故地即今新疆疏勒县。与莎车国相邻,居“丝绸之路”要冲。〔49〕盘橐(tuó陀)城:即《后汉书·西域传》所记之“盘槀城”,其址未详。〔50〕逆:预先。〔51〕敕(chì赤):命令。〔52〕焉耆(qí旗):西域国名,位于龟兹以东,故地在大裕勒都斯河中央,即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53〕都护:汉朝驻西域负责监督保护西域国家和东西交通的最高行政和军事长官。始置于西汉宣帝朝,并护南北道使者,故称。按:陈睦为都护时,郭恂为副校尉,睦驻地被攻陷,战死;恂亦被杀。〔54〕姑墨:西域国名,故地即今新疆拜城县。数(shuò朔):屡次。〔55〕肃宗:东汉章帝刘炟的庙号。〔56〕都尉:西域官名,其职次于将军。〔57〕自刭(jǐng井):割颈自杀。〔58〕尉头:西域国名,故地在今新疆乌什县西。〔59〕建初:汉章帝刘炟年号(76—83)。 〔60〕康居:古国名,故地相当于今新疆北部一带及苏联中亚地区,不属汉都护所辖范围。拘弥:一称“扦弥”,西域国名,故地在今新疆于阗县克勒底雅以东地区。〔61〕叵(pǒ):遂;就。〔62〕先帝:指汉明帝刘庄,在位十九年(57—75)。〔63〕北击匈奴:指窦固击匈奴事。〔64〕西使外国:即遣超与郭恂出使西域。〔65〕月氏(ròu zhì肉支):古国名,世居甘肃西部,西汉时为匈奴所击,西走阿母河(中亚细亚一带),号大月氏。余部留住今甘肃、青海二地,为小月氏。乌孙:西域国名,故地相当今新疆阿克苏县以北伊宁市以南一带。〔66〕伏:俯伏。自谦之词。惟念:思量。〔67〕谷吉:西汉谷永之父,长安人。元帝时为卫司马,曾奉命出使西域,为匈奴郅支单于所杀。〔68〕庶几:近似;差不多。表希望。〔69〕魏绛:春秋时晋国大夫。据《左传》载,晋悼公时,山戎曾使孟乐至晋,因绛纳虎豹之皮请和诸戎,悼公遂使绛与诸戎结盟,从而使晋国免遭戎族国家的侵犯骚扰。〔70〕铅刀一割:铅制之刀,利不如宝剑,一割即失其锋。这里是班超自喻才力微薄的自谦之词。〔71〕取:联合。三十六国,指西域诸国,均位于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后逐渐分裂为五十五国,乃至百余国。按:匈奴在中国北方,坐北朝南向,西域处其右,它经常胁迫、利用西域,视为己之右臂。〔72〕日之所入:谓日落之处的国家,极言其西、其远。《后汉书·西域传》:“自条支国乘水西行,可百余日,近日所入。”〔73〕向化:倾向归化汉朝。〔74〕情数:“犹情况。〔75〕效:检验。〔76〕葱领:天山、昆仑之发源处,在今新疆西南部。据《西河旧事》:“葱领山,其上多葱,因以为名。”领,同“岭”。〔77〕侍子:为表示臣服而派往汉朝作人质的外国王子。〔78〕禽:同“擒”。〔79〕夷:古代东部少数民族;狄:亦作“翟”,北方少数民族。夷狄,对边地民族的通称。〔80〕草牧饶衍:水草丰茂,牧业兴旺。衍,蕃衍。〔81〕敦煌:郡名,汉置。今属甘肃。〔82〕温宿:西域国名,故地在今新疆阿克苏县。特:只是,不过是。〔83〕特蒙神灵:恭维语,意谓只不过托天子的洪福罢了。〔84〕未便:还不至于。僵仆:死亡。〔85〕举万年之觞:意谓举杯祝贺天下长治久安。觞,酒杯。〔86〕荐勋:进献功劳。〔87〕平陵:古县名,在今咸阳市西北。西汉五陵之一,汉昭帝刘弗陵筑陵置县,死后即葬于此地。徐干:字伯张,擅书法,与班超相善。〔88〕弛(shǐ始)刑:减刑的罪犯。义从:自愿从军者。〔89〕番(pān潘)辰:疏勒都尉名。〔90〕宜:理应。因:借助。〔91〕控弦:引弓待发,这里指强健的兵卒。〔92〕公主:名细君,汉景帝孙,江都王刘建之女。武帝以为公主,远嫁乌孙,赠送甚盛,乌孙以为右夫人。〔93〕孝宣皇帝:即汉宣帝刘询,武帝曾孙,在位二十六年(前74—前49)。卒:终于。用:功效。汉宣帝本始三年(前71),汉朝曾连兵乌孙大败匈奴。〔94〕将兵长(zhǎng掌)史:汉代特置的驻防边郡的统兵长官。〔95〕鼓吹:军乐。《古今乐录》:“横吹,胡乐也。张骞入西域,传其法于长安,唯得《摩诃兜勒》一曲,李延年因之更造新声二十八解,乘舆以为武乐,后汉以给边将,万人将军得之。”幢(chuáng床)麾:旗帜一类仪仗,其上饰以鸟羽。按:这都是大将所有之仪式,超非统兵万人的大将,故言“假”,即特准借用之意。〔96〕卫侯:官名,禁卫军中级军职。〔97〕昆弥:乌孙称王曰昆弥。老昆弥死,其子孙争王位,汉宣帝时遂令立大小两昆弥,各赐印绶。〔98〕盛毁:竭力诋毁。〔99〕曾参:孔子弟子,字子舆,事亲孝,有德行。三至之谗:据《战国策·秦策》载:有与曾参同姓名者在外杀人,人告参母,其母不信,织布自若。不一会,又一人来告其母,参母仍织如故。一会,又有第三者来告曾参杀人,参母终于误信传闻,吓得下机翻墙逃走了。〔100〕受节度:接受(班超)指挥。〔101〕“若邑”二句:谓若李邑在外面倘能任职,便留他在那里共事(否则即遣送回国)。〔102〕欲败西域:要破坏打通西域的谋划。〔103〕缘:依据。〔104〕内省(xǐng醒):自我检查。疚:病。恤:顾虑,忧患。语本《论语·颜渊》:“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105〕啖(dàn但):此指引诱。〔106〕府丞:西域各国王室之行政官长。〔107〕赍(jī机):携带。遗(wèi位):赠送。〔108〕损中:或作“顿中”、“桢中”。《后汉书·西域传》载:灵帝建宁三年(170),凉州刺史孟佗曾发兵三万人,“攻桢中城”。〔109〕勒兵:布置军队。勒,拉紧缰绳令马前行。〔110〕供张:陈设营帐。张,通“帐”。〔111〕须:等到。夜鼓声:《司马法》:“军中夜间击鼓凡三次。昏黑之鼓四通,夜半三通,旦明五通也。”〔112〕阴缓:暗中放松。〔113〕遮:阻击,拦击。〔114〕徼(yāo腰):半路上截击。 
 




 
Michelle @ 2007-05-20 17:44

食物的种类很多,因而,无论兽类或人类,都有许多种生活方式;没有食物,谁也无法生存,食物的不同,决定了各自生活方式的不同。

亚里士多德

第五章 古代文明诸类型

距今数千年的人类最早的各大文明的发展情况,可以根据技术革新、地理环境和经济组织加以分析。虽然这些因素对了解过去是极为重要的,但对于了解古代人本身——他们是如何看待生与死,如何看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用处甚微、每一较重要的古代文明,无论是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克里特、印度河流域的文明;还是黄河流域的文明,都有独特的人生观和实践其人生观的生活方式。古人的这些不同的生活方式在通过艺术、哲学、文学和法律表现出来时,亦呈现了各自的实质和特色。

由于一些根基本的问题至今尚不能回答,所以许多看法仍属猜测。例如,我们至今仍不清楚,苏美尔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来自何方,他们是不是美索不达米亚流域地区最早的居民,或者,他们是否在更早的居民提供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至于古代其他各民族的情况,我们知道得更少。不过,不同地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这些还是可辨明的,这些也就是本章要讨论的主题。

一、美索不达米亚

古代欧亚大陆诸文明的生活方式,有如它们早先的新石器时代的文化,深受地理环境的影响。就美索不达米亚来说,地理位置的影响表现得非常明显——这里是指该地区易遭侵略这一点而言,因为该地区自古迄今的发展与一次又一次的外来侵略分不开。实际上,美索不达米亚的历史,在很大程度上也就是来自北面的入侵者印欧人与来自南面的入侵者闪米特人为争夺这块肥沃的大河流域地区而展开长达数千年的斗争的历史。

最早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伟大创建者——苏美尔人,似乎既不是印欧人的一支,也不是闪米特人的一支,这一点很可奇怪。他们的语言与汉语相似,这说明他们的原籍可能是东方某地。但不管怎样,是苏美尔人在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开掘沟渠,依靠复杂的灌溉网,成功地利用了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湍急的河水,从而创建了第一个文明。到公元前300O年时,苏美尔地区已出现12个独立的城市国家,如其中的乌鲁克,占地1100英亩,人口约达五万。各城市国家为了争雄称霸,相互征战不休;战争愈来愈专业化,并付出了昂贵的代价。结果,大大削弱了苏美尔人的力量,使他们臣服于闪米特人。闪米特人的著名领袖萨尔贡一世就是作为第一个帝国的奠立者而在历史上闻名。他以流域地区中部的阿卡德为基地,首先征服了整个苏美尔,然后向远地进犯,最后建立起一个从波斯湾到地中海的庞大帝国。

阿卡德帝国在当时是一个幅员广大的国家。但它的寿命短暂。来自伊朗的新入侵者打败了萨尔贡一世的孙子,毁灭了阿卡德,使其从历史上消失。于是,苏美尔人的城市国家又一个个重新出现,并享有一定程度的独立,直到乌尔城邦崛起,建立起一个纯粹的苏美尔人的帝国。这一帝国从公元前2113到2006年,维持了一个世纪。在这期间,一批闪米特游牧民即阿莫里特人侵入两河流域,在他们著名的统治者汉穆拉比(约公元前1704-1662年)的率领下,经过长期征战,建立起巴比伦帝国。正如后面章节中将要提到的,这种连续入侵的模式一直持续到近代,因为继阿莫里特人之后的入侵者还有赫梯人、亚述人、波斯人、马其顿入、罗马人、阿拉伯人和突厥人。

尽管这些帝国额可夸耀,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文明实质上还是城市文明和商业文明。城市最基本单位,每个城市都尊奉一位主神,城市被看作是属于主神的一个神圣的存在物。寺院和国王是当时最大的富豪,不过也有许多私人资本被投入土地、手工业、商业冒险和放债。大多数平民是靠当农夫、工匠、商人、渔民和养牛人谋生。每个城市都有一个手艺人阶层,包括石匠、铁匠、木匠、陶工和宝石匠。他们在自由市场上出卖自己的手工艺品,买主支付货币或以实物代货币。货币通常是很快或银环,每次交易后都须称其分量。

城墙外面是农田,城市居民的生活最终取决于农田的收成。大部分土地以大地产的形式被占有,占有者是国王、祭司和一些富人。他们将土地划分成小块份地,连同种籽、农具和耕畜一起,分配给为他们服务的农人。农人则提供劳动、自行经营,然后将生产出来的剩余产品缴纳结寺院、宫廷或地主,作为报答。当时的基本农作物是大麦和小麦。提供乳液的牲畜是山羊和母牛。绵羊提供羊毛,羊毛是美索不达米亚的主要的组织纤维。最普通的蔬菜有蚕豆、豌豆、大蒜、韭葱、洋葱、小罗卜、葛苣和黄瓜。水果包括甜瓜、椰枣、石榴、无花果和苹果。

经营地产时需要记帐,如:从佃耕的农人那里收到的地租,牧群的头数,牲畜所需的饲料的量,下次播种所需的种子的量,以及关于灌溉设施和灌溉计划的一切复杂的细节,都得上帐或记录。管理事项和帐目,是用削成三角尖头的芦苇杆当笔,刻写在泥版上然后将泥版烘干,以便于保存。这种最早的文字形式称为楔形文字,显然不是为了智力活动才发明的;确切地说,这是经营管理时的一种工具。正如一位著名学者所说的,“文字不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发明物,而是伴随对私有财产的强烈意识而产生的一种副产品。文字始终是苏爱尔古典文明的一个特征。”

最初的楔形文字由图形符号组成。书吏用简单的图形把牛、羊、谷物、鱼等画下来,也就是说,用这一方式记录所要记录的事物。不久,图形符号固定下来,不再取决于每个书吏的艺术想象力,从而保证了书写和阅读的一致。但是,还有一个基本问题尚未解决,图形符号不能用来表达抽象概念。苏美尔的书吏们应付这一困难的办法是,在图形符号旁加上别的符号以表示新的意义,而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还选择了表示声音、而不是表示物体或抽象观念的音符。这是在以后若干世纪中逐渐发展起来的语音字母的精髓,但是苏美尔人还不能系统地、全面地应用语音原则。到公元前2900年时,他们把图形符号从早期的200O个左右减少到大约600个。这是一个巨大的改进,不过,楔形文字比起后来由腓尼基人和希腊人发展起来的字母文字,仍要累赘得多。书吏是不可缺少的,只有书吏掌握了困难的书写艺术,因此,他们享有很高的地位和特权。

虽然文字的起源可以从生产剩余产品所造成的新环境中找到,但文字的影响是极其重大而深远的。文字使人们能记录和积累各种真实的情况,世代相传,从而促进智力的发展。同样,文字又使人们能以书面形式记载宗教传统、社会风俗、口头上流传的神话和传说,使它们成为圣书、法典和古典著作而永久地保存下来,从而使各种独特的文化更其鲜明、更为巩固。文字成为使人类诸文明的文化结合成一体的主要手段。

苏美尔人应日益复杂的社会的各种具体需要,不仅发展了文字,而且还发展了数学和其他一些学科。他们在最早的数学文献中记述了对牲群的计算、对谷物的计量和对土地的测量。他们的主要贡献在于发展了最早的计时、计量、测量距离和面积的各种方法。而且,早在公元前3000年时,他们就在仔细地观察和记录天体的运动,他们这样做有实用主义的目的。他们相信,诸神的意志决定天体的运动,弄清了天体运动,人类就能够洞察神的旨意,作出相应的行动。因而,在许多世纪中,美索不达米亚的占星术家积累了大量的天文资料,这些资料后来被用于发展科学的天文学。

苏美尔人和其后继者的宗教信仰深受自然环境的影响,尤其是受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每年河水泛滥的影响。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河水泛滥的周期性,而是泛滥的时间和洪水量的不可预见性。北部地区的大雨加上札格罗斯山脉和托罗斯山脉上的积雪,常引起特大洪水,不只充满灌溉沟渠,而且毁坏了农田。在苏美尔人的眼里,他们的洪水之神尼诺塔不是一位慈善的神,而是一位恶毒的神。苏美尔人的文学作品中,常可见到这样的词句:

猖獗的洪水呀,没人能和它对抗,

它使苍天动摇,使大地颤抖。……

庄稼成熟了,猖獗的洪水来将它淹没。

对每年洪水泛滥的恐惧,加之永远存在的外族入侵的威胁,使苏美尔人深深地感到,仿佛自己正无依无靠地面对着许多无法控制的力量。有一首苏美尔人的诗写道,“只有人,他的寿命不会很长,无论他做什么,只是一场虚无。”美索不达米亚人的人生观带有恐惧和悲观的色彩,这反映了自然环境的不安全。他们以为,人生来只是为神服务,神的意志和行为是无法预言的。因而,他们用种种方法来预测变幻莫测的未来。一个方法是解释形形色色的预兆,尤其是各种梦。另一方法是剖肝占卜术,就是通过检查被屠宰的动物的肝脏来预测吉凶祸福。还有一方法是占星术,如前所述,是以观察星辰运行来预言人的命运,因为在他们的想象中,星辰运行对人的命运是有影响的。最后,每个人都尊奉一位属于他个人的神,把它当作自己的良师。他们以为,一个人的愿望和需要可以经它传达给相隔遥远、不便直接通话的诸位大神。

美索不达米亚人也试图通过编制完备的法典来减轻笼罩人们的不安全感。汉穆拉比法典是其中最杰出的一部,后来成为闪米特人其他各族如亚述人、加勒底人和希伯来人制定法律的基础。法典的开头是汉穆拉比的一篇引言,他在引言中说,古时诸神早已预定,巴比伦应是世界上的至高无上者,巴比伦应担负起“让正义之光照耀整个大地,消灭一切罪人和恶人,使强者不能压迫弱者”的使命。引言下面是法典本文,本文共300条左右,旨在明确地、永久地调整一切社会关系。因而,这部法典不仅阐明了古巴比伦的法律制度,也照亮了当时的社会。以下是法典的几个主要特点:

1.施行同态复仇法,即奉行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原则:“如果一个人伤了贵族的眼睛,还伤其眼。如果一个人折了贵族的手足,还折其手足。”(法典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七条)

2.阶级歧视;对下层社会的赔偿低于上层社会:“如果贵族阶层的人打了贵族出身的人,须罚银一明那。如果任何人的奴隶打了自由民出身的人,处割耳之刑。”(法典第二百零三条,第二百零五条)

3.施行严格的、保护商业界财产的规定:“如果一个人盗窃了寺庙或商行的货物,处死刑;接受赃物者也处死刑。”(法典第六条)

4.颁布许多“福利国家”的规定,包括:确定基本商品每年的价格,限制利息率在20% ,周密地调整家庭关系,保证度量衡的信誉,城市负责对本侦破的抢劫案或凶杀案的受害者作出赔偿。“如果没有抓获拦路的强盗,遭抢劫者须以发誓的方式说明自己的损失,然后由发生抢劫案的地方或地区的市长或地方长官偿还损失。”“如果是一条性命[已失去」,市长或地方长官须付银子一明那给死者亲属。”(法典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

5.具有现代人之前各民族的共同特点——对过去、现在和将来持静止的观点。法典是作为神的命令,是为了人类的利益能受到公正的对待而颁布的。法典生动、尖刻地诅咒了以后任何敢于篡改法典的统治者:“怨声载道的统治,寿命不会长,将出现连年饥荒、一片黑暗、突然死亡,……他的城市将毁灭,人民将离散,王国将更换,他的名字永远被人遗忘……他的幽魂‘在地狱里’喝不到水。”(法典,结语)

二、埃及

第二个文明即埃及文明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最早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形成的文明。一般认为,使这两个文明的所在地发生联系并相互影响的地区有两个,一处在尼罗河与红海之间,那里有吸引苏美尔商人的金矿;另一处在黎巴嫩,那里有埃及人需要的木材。在以后的贸易过程中,埃及人了解到苏美尔文明,深受激励,使某些已在他们的流域地区产生影响的力量加速发挥作用,从而促进了文明的早日到来。但是,埃及人创造的文明决不是苏美尔文明的复制品。埃及文明反映了埃及人及其自然环境所独有的特点,因而有它自己的特色。

尼罗河流域与美索不达米亚不同,它的西面是利比亚沙漠,东面是阿拉伯沙漠,南面是努比亚沙漠和飞流直泻的大瀑布,北面是三角洲地区的没有港湾的海岸,这些自然屏障使它受到特别好的保护,不易遭到外族的侵犯。埃及人生活在这块安全的流域地区,可以自由自在地安排自己的命运,无须应付闪米特人或印欧人不时地家洪水似的入侵,因而能使其种族本身从法老时期一直保持到今天。现在尼罗河两岸的农民与古代神庙和金字塔上雕刻或描画的人物极为相似,都是矮矮的身材、瘦小的体格、笔直的黑发、深陷的眼睛、微带钩状的鼻子。

埃及这种受到环境保护的生活不仅为种族的稳定,而且也为政治的稳定创造了条件。埃及没有因不时地外族入侵而引起的万花筒似的帝国更换。相反,尼罗河就象一根天然的纽带,把整个流域地区连接成一个稳定、有效的整体。尼罗河平缓的河流使北上的航行极为容易,而盛行的北风、西北风又使返航毫不费力。因而,埃及人拥有对可靠的交通运输极为宝贵的手段,它促进了整个流域地区在约公元前3100年时的统一。

在前几个世纪中,埃及最早的农人象美索不达米亚的农业先驱者在更早的时候所做的那样,开始在尼罗河两岸进行耕种。肥沃的新农田生产出大量剩余产品,足以供养很快在城市聚集起来的各种有专门技能的人。埃及形成两个独立的王国——下埃及王国和上埃及王国。每个王国由大约20个省或州组成。约公元前3100年左右,上埃及国王美尼斯统一上下埃及,开始了史称的王朝时期。这时,埃及已具备文明的基本特征,不仅有专职的行政官员、士兵、宗教首领和艺人,而且还有文字。

显著的政治连续性是王朝时期的主要特征。通常所说的古王国包括六个王朝,从公元前3100到2270年,持续了八个多世纪。象这样长久的政治稳定期,在美索不达米亚的编年史上是找不到的。将近第六王朝末期时,国王的权力不再是绝对的,愈来愈受到独立的各州州长的挑战。结果,产生一个骚乱时期,史称”第一中间时期”(公元前2270-2060年)。各自为政的州长以独立的国君自居,互争贵族的支烧来自利比亚和亚洲的侵略者趁机进犯埃及。最后,第十一王朝使埃及又逐渐恢复统一,进入第二个政治隐定期即中王国时期(公元前2060-1785年)。埃及的历史又照过去重演,不过重演的过程明显缩短。过了不到三个世纪;埃及开始经历“第二中间时期”(公元前1785-158O年)。在这一时期,埃及遭到侵略,并且第一次为驾车作战的喜克索人所征服。正如下一章将提到的,公元前二千纪时,一些民族蹂躏了欧亚大陆各文明中心,喜克索人仅是参与这种侵略活动的一个部落。

埃及文明一般是稳定而保守的,但决不是静止的。从国王美尼斯统一埃及到喜克索人入侵的15个世纪里,埃及的制度和习俗发生了许多变化。不过,也有某些特点始终保持着,如:埃及人与苏美尔人相反,普遍地持有自信而乐观的世界观。正象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每年的泛滥不可预知、来势凶猛,从而促成了苏美尔人的不安全感和悲观那样,尼罗河每年的泛滥可以预知、趋势平缓,从而助长了埃及人的自信和乐观。苏美尔人把他们的洪水之神视作恶神,而埃及人则把他们的洪水之神看作“它的到来会给每个人带来欢乐”的神。一位古埃及诗人是这样描述给万物以生命的大河的慈善:

看,这位伟大的君主,

既不向我们征税,

也不强迫我们服劳役,

有谁能不惊讶?

有谁,

说是忠于他的臣民,

其能做到信守诺言?

瞧,

他信守诺言多么按时,

馈赠礼物又多么大方!

他向每一个人馈赠礼物,

向上埃及,向下埃及,

穷人,富人,

强者,弱者,

不加区别,毫不偏袒。

这些就是他的礼物,

比金银更贵重。……

埃及人的宗教信仰和习俗非常复杂,由许多种成分——对自然力的崇拜,崇拜各自的城市之神和州神的诸地方教派,逐渐形成的对祭司集团的信仰,来自国外、尤其是东方的各种影响——组成。现在,至少有2000个神的名字已为我们所知,但这些神中没有一个是它们的崇拜者所能完全顺从或敬畏的。埃及人相信,他们可以为了个人或公共的利益而避开神或操纵神;可以为了道德的目的,也可以为了不道德的目的而求助于神。因而,神庙复杂的宗教仪式的奉行是一种崇拜神的活动,同样也是一种念咒求助于神的活动。在较后的王朝统治期间,今世正直善良者可以获得永恒的来世的思想已逐步发展起来。但是,除了某些值得注意的例外情况外,埃及人的宗教中,道德方面的内容很少。而且,他们的神话和神学缺乏连贯性,因为埃及人普遍地对他们诸神的起源、特点和关系不感兴趣。

关心死亡,为来世——尤其是国王的来世——作好物质方面的准备,是埃及宗教信仰的一个主要特征。因为国王的死并不是最终的结局,所以国王死后用香油等药料涂尸防腐,然后将尸体和食物及其他必需品一起放入巨大的陵墓即金字塔内。金字塔中以第四王朝法老胡福的金字塔为规模最大。塔底占地13英亩,塔高481英尺,全塔约用巨石2,300,000块砌成,平均每块重约2.5吨。这一金字塔是用最简单的工具即坡道、滚筒和杠杆建造的;那时甚至连铁滑轮都没有!

据说埃及的农民们在建造这些金字塔时热情很高,相信他们正在为一位能决定他们共同的幸福的神建造宅邸。不管这一说法的理由是什么——也许还可以设想,无论埃及的农民们对建造金字塔有无热情,他们在这件事上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说法的确有力地表明了尚属于推测的埃及王权的神威。法老始终被认为是神王,没有神圣的法老与世俗的法老的区先这一观念确令人费解。由于这个原因,埃及没有任何与美索不达米亚的法典相应的法律。法老作为神王;其权力亦神化,他的话就是法律。

王权通过以“全国的管家”、“国王的耳目”——宰相为首的官僚机构而得到加强。宰相之下的官吏有:掌玺大臣(掌管尼罗河的交通运输),赏赐大臣(负责所有的牲畜),财政大臣(掌管全国的财政分署;每一分署均没有仓库,负责征收赋税,可能年景不好时,还负责分配种籽和牲畜),管辖各州的州长及下属的管理城市和周围村庄的市试和其他帝国的情况相似,地方各州长逐渐积聚起大量财产,成为世袭的官僚阶级:他们加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最后公然与中央政权对抗。古三国的分裂及以后长达数世纪的混乱局面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由此得到说明。中王国时期的法老们从来没有恢复过他们原先为专制权力。虽然法老们一般仍被罩上一层神圣的光圈,但他们发现,实际上他们的权力得与祭司和贵族一起分享。因此;中王国时期有时被称为埃及的封建时代,不过强有力的官僚政治的确也起了抑制贵族的作用。

国家对经济生活的绝对控制是埃及文明的最后一个特征。尽管当时已有了私有财产和私营企业,但不象在美索不达米亚那样普遍。国家不仅控制了农业和手工业的大部分生产,而且还负责产品的分配。巨大的国库和政府的粮仓里装满了征收来的实物税:谷物、牲畜、布匹和各种金属;用来支付国家的耗费,也作荒年时用的储备物。据说,“所有人的食物供给部由国王负责”。除缴纳赋税地每个村社还得派男子服徭役即强制性劳役。金字塔就是这些劳工最著名的劳动成果,这些劳工还被派去采石、开矿和整修灌溉沟渠。

埃及工匠的技术,尤其是制造奢侈品的技术,是人们一致公认的。他们制作的珠宝饰物非常精致,几乎到今天还没有被超过。他们的搪瓷制品和象牙。珍珠镶嵌物也非常精美。他们发明了玻璃着色,而且是最早鞣制皮革的人,鞣革的方法至今仍为世界的大部分地区所采用。他们织的亚麻布十分匀净,不逊于今人所组的。埃及人可能极早就发明了美容品,发展了制造美容品的技术。他们的医学文献上记述了消除皱纹和染黑灰白头发的方法。用于化妆的物品有:画眉毛和描眼角的化妆墨,将眼圈描成绿色和灰色的孔雀石和铅矿石,作胭脂或口红用的红赭石,染指甲、手掌和脚底的散沫花,做假发(这种假发的顶上用融化的蜂蜡封住)用的人的头发,等等。希望把自己打扮得最为时髦的贵妇、淑女们还给自己的乳房涂上金色,给乳头描上蓝色。

三、克里特

克里特岛的米诺斯文明是以传说中的国王米诺斯的名字命名的。直到19世纪末,人们才不怀疑这一文明确实存在过。荷马在史诗《伊里亚特》和《奥德赛》中叙述的英雄和诸神的故事,早先曾被学者们当作民间神话而不予考虑。但是,德国的浪漫主义作家亨利希·谢里曼深信这些故事。他发誓要找到并发掘希腊人和特洛伊人为了海伦而进行战争的所在地特洛伊古城。他靠私运茶叶到俄国弄到了必需的资金,于1870年开始探索。他获得了巨大成功,发现了小亚细亚的特洛伊和伯罗奔尼撒的美锡尼的遗址。虽然他的某些成果对考古学来说是灾难性的——因为他热情有余,专业知识不足,令人失望地将若干文化层的遗物不加区分、杂乱地收集在一起——但是,希腊存在过古典期以前的文明这一点从此得到证明。19世纪末,英国考古学家阿瑟·伊文思在克里特岛的克诺索斯发现了米诺斯文明的中心。

公元前三千纪初叶,当来自小亚细亚或叙利亚的外来移民带着新技术到达克里特岛时,当地的新石器时代的村社已建立很久了。这些外来移民所发现的这块陆地土壤肥沃,以盛产鱼、水果,尤其是橄榄油而出名。它位于地中海东部的中间,周围的海面风平浪静,气候条件较宜于用桨或帆推动的小船航行,因而它的地理位置对商业贸易极为理想。水手从克里特岛可乘风扬帆地北达希腊大陆和黑海,东到地中海东部诸国家和岛屿,南抵埃及,西至地中海中部和西部的岛屿和沿海地区;不管朝哪一方向航行,几乎都可以始终见到陆地。一点不用奇怪,克里特岛成为地中海区域的贸易中心。它的地理位置不仅对商业发展,而且对文化发展也是很理想的。克里特岛人与外界的距离是近的,近到可以受到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的各种影响然而又是远的,远到可以无忧无虑地保持自己的特点,表现自己的个性。这一点使他们获得极大成功,无疑,克里特岛人的文明是古代世界最优美、最有特色的文明。

米诺斯文明的艺术家们并不试图仅仅以艺术品的大小来引人注目,也不关心遥远的、令人畏惧的神或神圣的国王。他们在日用器皿、住宅的墙上和自己的艺术作品中描绘周围的生活。在他们看来,到处都有模特儿——自然景物如花、鸟、海贝和各种海生物,日常生活的情景如种田归来的农夫、与公牛角斗的壮士和翩翩起舞向女神表示敬意的妇女。克里特岛人建造建筑物时关心的不是其外表,而是个人的舒适。克诺索斯城的王富规模宏大,结构复杂,千门百户,曲折相通,显然是在好几个世纪里建成的。里面不仅有国王宝殿、接待室和起居室,而且还有占去了王宫一大半的众多的仓库和手工业作坊,这一情形与从事贸易的民族相符。最了不起的要算克里特人装置的复杂的取水和排水系统,到近代为止,还没有谁能超过他们。排水系统安置得非常巧妙,天一下雨,雨水便冲洗下水道,使下水道保持干净;下水道的入口很大,工匠可以入里面进行修理。

妇女似乎享有与男子同样的自由和社会地位。从某些壁画中可以看到,妇女们挤满了斗牛场的露天看台,并实际参加与牛角力的活动.有些妇女甚至还参加战争,这与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和古典希腊的情况不同,那些地方的妇女深居简出,以家庭为生活中心。

克里特岛人似乎没有给他们的神建造宏大的神庙或竖立巨大的纪念碑,而是在家里留出数呎见方的场地作私人祈祷处。克诺索斯王宫规模宏大,却只有一个很小的房间作礼拜堂。进行宗教礼拜的主要地点在自然界——山顶、森林或石灰石的山洞。最重要的神是一位女神,即古老的大地之母,祭祀大地之母时由女祭士而不是男祭士充任辅祭。没有任何用人或大批动物作祭品的迹象,最普通的祭品为农产品。

克里特岛人中种田的无疑占多数,不过确切地说,他们的文明具有水陆双重性。他们掌握了制海权,他们的文明是海上文明。岛上山区盖满森林,提供了建造远航海船的木材。他们驾着单桅海船,满载着埃及的粮食、象牙和玻璃,叙利亚的马和木材,爱琴群岛的银、陶器和大理石,塞浦路斯的铜,自己岛上的橄榄油和陶器,往返于地中海。只要有机会,克里特岛人无疑还大肆进行海盗活动。史诗《奥德赛》中写道,有一次国王涅斯托耳客气地问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你是商人还是强盗?”这两种职业在当时都被看作是极受人尊敬的职业,没有很大区别,只不过是海员获取自己所需物品时可选择的两种方法。

克里特村社无论在社会地位还是经济上,似乎都比大陆上的村社更奉行平等主义。克里特岛不象大陆,在几座宏大的神庙和王宫周围是一片贫民区;克里特岛主要由村庄组成,村庄很大,进行宗教礼拜的地点在室外,是村社生活的中心。各家各户通常住在用木头和灰泥造的单独的房子里。可能已有家庭奴隶,不过数目不会多,至今岛上还没有发现专门供奴隶住的房屋。所以克里特的单尾甲板大帆船大概是由自由民当划手。各城市都不设城防,这表明克里特岛人认为自己的海上力量足以保护本岛的安全而且还表明克里特的各个村社和平相处,这与美索不达米亚传统的各城市相互交战的情况正好相反。总的说来,古代作家把克里特岛称作“伟大、富有、衣食充足”的有福人之岛,是可以理解的。

四、印度河

公元前250O年左右,也就是人类第一个文明在苏美尔出现约1000年之后,在印度河两岸又出现另一个文明。这是一个光辉灿烂的文明,独自存在到约公元前1500年,然后由于一些不十分清楚的原因,逐渐消失。后来,这一文明被完全遗忘,以致印度人以为,他们的历史是从约公元前150O年雅利安人入侵印度河流域时开始的,就象古典时代的希腊人以为,他们的历史起于公元前776年,即举办第一届奥林匹克竞赛会的那一年。20世纪20年代,印度河下游区一块被当地人称为摩亨约·达罗即死者之地的荒凉地方吸引了各地的考古学者。那里有几座古坟,这些古坟已遭到劫掠;进行劫掠的不仅有取用那里无穷无尽的砖的当地居民,而且还有寻找砖块作道碴的拉合尔—摩耳坦铁路的施工人员。尽管摩亨约·达罗已遭到劫掠,发掘结果表明,它是一系列曾十分繁荣的城市的遗址;这些城市的每一个都建立在前一城市的废墟上。随后又对印度河流域其他地方和周围地区进行发掘,结果发现,这一古代文明的分布范围比埃及文明或美索不达米亚文明要大上好几倍。它地括一块每边长约1000哩的三角形地区,以印度河口以北、以南海岸为底边,朝东北延伸到喜马拉雅山脉的山麓丘陵地带。

对这一文明的了解尚处于初步阶段,进一步的发掘也许会使目前的设想完全改变。追溯这一文明的起源可以发现,它是由本土的新石器时代的村社与公元前三千纪初叶从俾路支山区向南迁移到印度河流域的外来农人共同创造的,兼备两者各自的特点。一般认为,这些移民的到来使当地人了解到苏美尔的城市和其他方面的情况,促进了印度河文明的出现,就象早先在尼罗河流域发生的情形那样。考古学者已在这一伟大文明的三角区内发掘出两座大城市、六七十个市镇和村庄。可以预言,随着进一步的发掘,将会有更多的古代居住地被发现。

和所有其他古代文明一样,印度河文明主要是农业文明。主要农作物有小麦和大麦,不过,当地居民还种植紫花豌豆、甜瓜、芝麻、椰枣和棉花——印度河流域是最早用棉花织布的。已经驯养的动物有狗、猫、牦牛、水牛,可能还有猪、骆驼、马和驴。与外部世界也有了相当的贸易关系;其中包括美索不达米亚,在那里属于公元前230O年的废墟中发现了印度河流域的印章。在波斯湾的巴林岛上还发现了一些别的印度河流域的产品,这表明巴林岛是美索不达米亚与印度河流域之间进行海运贸易的一个中间站。

印度河流域的城市在当时是独特的,因为这些城市不是象养兔场那样任意建造的,而是按照一个中央计划精心建成的。各城市全盛期时占地六至七平方英里。城市布局呈格子型,宽阔的主要街道环绕长方形的大街区,各街区约长400码、宽200码,比今日城市通常的街区要大得多。埃及的建筑物用的是石头,美索不达米亚的建筑物用的是太阳晒干的砖,而这些城市的建筑物是用窑内烧的砖建造的。整个印度河流域做砖的模子只有两种标准尺寸:11x5.5X2.5英寸和9.2x4.5X2.2英寸。可见,各地的度量衡也是一致的。如此整齐划一的布局和有条不紊的组织似乎遍布整个印度河文明区。这一文明于公元前2500年左右达到成熟期,在以后的IOOO年中,实际上处于静止不变的状态而且,甚至达到这样的程度,这些城市每遭到洪水毁灭性的破坏后,重建的新城市总是造得跟原来的城市一模一样。如此一贯、连续的传统世上从来没有过,即使在埃及也没有,因而,产生这样一种假说:控制这一纪律严明的社会的也许是一种精神上的力量。没有军事装备,没有城防工事,也为这一假说提供了证据。但是,这一切毕竟只是推测,而且,在发掘更多的古城遗址,并能释读印度河流域的文字之前,始终只能是推测。印度河流域的文字为象形文字,上一行由左往右读,下一行由右往左读。这种写法也为早期希腊人所仿效,被称为“由左而右,复由右而左交互成行之书法”——“就象牛犁地一样”。

印度河文明衰落的起因和详情尚不清楚。迄今为止,普遍认为主要由于雅利安人入侵才衰落;不过,最近有人提出,这一文明也许实际上是为泥浆所淹没的。按照这种说法,地下的火山活动使大量的泥浆、淤泥和沙子涌出地面,堵塞河道,形成一个很大的湖泊,把摩亨约·达罗全给淹了。几十年后,堵塞河道的堤坝渐渐磨损,河水流过堤坝,大河又恢复原来的水道,不过,摩亨约·达罗的城市已遭毁灭。从摩享约·达罗一层又一层的淤泥判断,这一灾难至少发生过五次以上。最后,给印度河文明的中心带来了无可挽救的损害,使北部的边沿地区十分虚弱,不能抵抗雅利安人的侵略,使南部的边沿地区过于衰弱,不能抵挡本土文化的同化。

五、商朝

黄河流域的文明是在最早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繁盛约20O0年之后才出现的。养育黄河流域文明的是一片密集的粉沙细土,这种泥土被称为黄土,它覆盖了从华北高原向东到大海的整个地面。一般认为,黄土是更新世时期的北风送来的,有些地方的黄土堆积得很厚,厚达二、三百英尺。由于其天然的肥力和吸水性,黄土不逊于世界上任何种植农作物的土壤。而且,由于华北的降雨量不足,黄河流域同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和印度河流域一样,没有茂密的森林来阻碍只有原始的石头工具的早期农人。

黄河流域之所以成为最初的中国文明的中心,其原因还在于那里是西方最易进入的地区。一道道山脉挡住了横越欧亚大陆中部大草原的游牧部落南下的去路,使他们折向华北。正如前面所提到的,这些游牧部落不仅大肆侵扰劫掠各文明区,而且还起了传播、交流各种文化的作用(见第一章第2节)。这就产生一个问题:商朝文明在多大程度上是土生土长的,在多大程度上是由于受中东的间接影响而发展起来的?一般人公认的看法。商人是一小群蒙古种人,兴起于西北大草原,他们通过间接的途径掌握了中东人冶铸青铜和制造战车的技能,然后利用这些技术带来的军事优势,侵入华北,征服了当地尚处于新石器时代的农业村社。

结果。中国获得了一种新的发展形式:商人采用的新技术丰富了当地的文化,而商人最终又为当地文化所同化,使中国人的传统毫不间断地流传下去。这种发展形式在中国每遭到侵略之后便重演,在以后数千年中曾重演过多次。商朝文明由诸多成分组成,如大麦、小麦、羊、牛、马、青铜和轮子等若追溯到其新石器时代的起源,无疑将发现,它们最早发源于中东。但是,有一点不容置疑,东亚的本土文化有它自己的特点,正是这些特点与外来文化相结合,构成了伟大、独特的中国文明,这一文明以举世无双的连续性从商朝一直持续到现代。

独特的中国文化有不少特点,一个特点是养蚕和将纤细的蚕丝织成精美的丝织品;另一特点是避免将牲畜乳汁供人消费之用——这一点特别引人注目,因为乳汁和乳制品是欧亚大陆各游牧部落的主食品。祖先崇拜从最古代起就一直是中国宗教的一个主要特征,对一个人的姓十分重视与这一点有密切的联系。中国人的姓总是位于个人的名字之前,而不象西方那样,位于个人的名字之后;这反映了中国社会历来起主要作用的是家庭,而不是个人、国家或教堂。常见的中国建筑物屋顶华丽,由一排排木柱支承,这种式样也是从远古时代起就有了。

商朝的青铜冶铸技术尤其值得注意,它在世界上居遥遥领先的地位。商朝崇拜祖先、祭把祖先时用来存放和奉献肉类、谷物和酒等祭品的礼器都是青铜制的。礼器的体积大小不等,形状各式各样,有四足大方鼎、各种酒坛、精致的酒杯、奇特的船形调味汁壶,还有动物头像和纪念用的假面。这些青铜制品的表面价有丰富多彩的几何形花纹和许多真实或想象的动物图案。虽然这些花纹图案与西方各地的截然不同,但与南太平洋和太平洋西北部印第安人的图案极相类似,因而被公认为是一种太平洋区域的图案。

在商朝废墟中发现的复杂的表意文字,对中国和整个东亚后来的历史极为重要。它是现代汉字的直系祖先;这一点也可用来说明中国文明的连续性。几千年来,中东人一直不能释读他们祖先的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而现代中国人却能读通商朝文字。幸存到今天的商朝文字大多发现于龟甲兽骨上,过些龟甲兽骨是当时占卜吉凶祸福用的——这也是中国人的一个独特的习俗。他们把有关疾病、梦、田猎、天时、年成等方面的疑问刻在龟甲兽骨上,然后在甲骨的不同点上划几道切口,将用火烧得通红的小棒子按在这些切口上,使其产生裂缝。卜人就根据这些裂缝的形状、排列和方向来判断所占问之事的吉凶情况。这些甲骨都被小心地埋藏起来,因而其中许多能幸存下来,不仅揭示了商前的文字,并使我们能了解到商人日常生活的许多情景。

商朝创立了中国第一个正式的政治机构。商朝在其统治期间建立起来的官僚机构是不能与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在好多世纪里发展起来的官僚机构相比的。因而,管辖各地区的世袭的贵族家族拥有很大的自治权。在这种情况下,中央政府的权威主要取决于统治者本人的所作所为。

和欧亚大陆其他文明中的情况一样,商朝农民也必须拿出一部分农产品来供养聚居在城市的贵族、书吏和官吏。而且,战争时期他们还得充当步兵,替他们的贵族领主打仗。不过,他们拿的只是一些轻武器,象两匹马曳引的战车和冲锋陷阵时穿戴的青铜盔甲,只有居统治地位的武士阶层才配备得起。对青铜冶铸业的垄断使商朝社会的阶级分化更其尖锐。只要将结构复杂的宫殿和商王陵墓与老百姓居住的原始坑洞相映对照,便可清楚地看出这一点。置放在陵墓里的贵重陪葬品,如青铜制的礼器、精美的丝织品、翡翠、大理石、乐器和精致的武器等,也可用来说明这一点。而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商王死后还要屠杀许多人殉葬,通常一次要杀死几十人。现在还不清楚,让这些不幸的人——大概是奴隶或战俘——作牺牲品,究竟是为了抚慰复仇之神,还是为了让他们充当死去的君主的奴隶和妃妾。




 
Michelle @ 2006-12-16 17:48

方豪中西交通史
张星烺中西交通史料汇编
岑仲勉突厥集史
斯塔夫利阿诺斯全球通史
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
周一良中外文化交流史》  
向达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
石云涛早期中西交通与交流史稿》
冯承钧中国南洋交通史
张西平 《中国与欧洲早期宗教和哲学交流史》
沙畹西突厥史料
玄奘大唐西域记
安田朴中国文化西传欧洲史
张继畲瀛环志略




 
michelle0312 @ 2006-08-21 22:30

Introduction

Roland Barthes is a key figure in international intellectual life. He is one of the most important intellectual figures to have emerged in postwar France and his writings continue to have an influence on critical debates today.

When he died in 1981, he left a body of major work but, as many of his friends and his admirers claimed, with still more important work to come. I can't possible hope to do justice to the diversity of his various writings here - I can only point you in the direction of Culler (1983), Moriarty (1991) and Rylance (1994) where you will find good accounts of his career - so I will plunge straightaway into a discussion of Mythologies, which is one of his earliest and most widely-read works. Mythologies is one of Barthes's most popular works because in it we see the intellectual as humourist, satirist, master stylist and debunker of the myths that surround us all in our daily l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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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is Mythologies About?
Mythologies is a text which is not one but plural. It contains fifty-four (only twenty-eight in the Annette Lavers's English translation) short journalistic articles on a variety of subjects. These texts were written between 1954 and 1956 for the left-wing magazine Les Lettres nouvelles and very clearly belong to Barthes's `période "journalistique"' (Calvet: 1973 p.37). They all have a brio and a punchy topicality typical of good journalism. Indeed, the fifty-four texts are best considered as opportunistic improvisations on relevant and up-to-the-minute issues rather than carefully considered theoretical essays. Because of their very topicality they provide the contemporary reader with a panorama of the events and trends that took place in the France of the 1950s. Although the texts are very much of and about their times, many still have an unsettling contemporary relevance to us today.

Although there are a number of articles about political figures, the majority of the fifty-four texts focus on various manifestations of mass culture, la culture de masse: films, advertizing, newspapers and magazines, photographs, cars, children's toys, popular pastimes and the like. This broke new ground at the time. Barthes showed that it was possible to read the `trivia' of everyday life as full of meanings.

Mythologies, however, includes not just the fifty-four journalistic pieces, but an important theoretical essay entitled `Le Mythe aujourd'hui' (Barthes: 1970 pp.193-247). `Le Mythe aujourd'hui' is a retrospectively imposed theoretical conspectus (an overall view, summary or survey) which is an important theoretical or methodological tract in its own right, but in no way central to an understanding and appreciation of the other texts in Mythologies. The fact that it is positioned after the journalistic articles is significant. This expressed not simply the chronological order in which they were written, but also how Barthes wished us to read the text as a whole. `Le Mythe aujourd'hui' was not intended to be seen as the theory underpinning the practice of the fifty-four articles which were more spontaneous and intuitive. What `Le Mythe aujourd'hui' does, however, is to make more explicit some of the concerns that underpin the fifty-four essays. There is, then, a certain amount of continuity between the two `parts' of Mytholog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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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rogating the Obvious

... ce qui m'a toujours préoccupé [...] c'est le problème de la signification des objets culturels. (Barthes: 1981 p.64)
Dans la vie quotidienne, j'éprouve pour tout ce que je vois et entends une sorte de curiosité, presque d'affectivité intellectuelle qui est de l'ordre du romanesque. (Barthes: 1981 p.192)

Barthes often claimed to be fascinated by the meanings of the things that surround us in our everyday lives. If there is a certain amount of thematic continuity between the two `parts' of Mythologies then it is here, in their shared interrogation of the meanings of the cultural artefacts and practices that surround us. Barthes often claimed that he wanted to challenge the `innocence' and `naturalness' of cultural texts and practices which were capable of producing all sorts of supplementary meanings, or connotations to use Barthes's preferred term. Although objects, gestures and practices have a certain utilitarian function, they are not resistant to the imposition of meaning. There is no such thing, to take but one example, as a car which is a purely functional object devoid of connotations and resistant to the imposition of meaning. A BMW and a Cit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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